子鼠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五脉齐开,五仙宝皆在……您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她抬起头,望向玄枵的目光已全然不同,既有恍然,亦有敬畏,更有一丝……兴奋。
“有天教主坐镇,未雨绸缪至此,也难怪您对山下那些人、那些算计,全然不放在心上。”她轻声感慨,“有他在,五仙教便乱不了。”
玄枵闻言,难得没有谦虚,只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与感佩。
“老大此前开卦,便暗中将三宝暂交于我,便是料到了大典前后必有风波。”
他将星辰钟轻轻放回袖中,又用衣衫遮住另外两件仙宝:
“如今玄易师弟又开启了摄魂印,五仙宝齐聚,便能开启我教底蕴,正好趁机给他们挖个坑。”
子鼠对于五仙教并不陌生,知晓它的底蕴有多么强大。
在五仙山,在这片被五仙教经营数百年的土地上,神教主玄枵本就是最强的“主场作战者”。
他走香火神道,与地脉、教运深度绑定,本就可在一定时限内爆发出匹敌五境的战力。
若再有五件仙宝在手……
“难怪您说,即便天教主闭关、地教主外出、人教主被牵制,您也无所畏惧。”子鼠摇头轻笑,“小女子倒是有些期待了。”
她眼中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轻声道:
“真想看看,那些人信心满满地冲进来,以为胜券在握,却发现迎接他们的……是比人教主还恐怖的存在时,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玄枵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顽劣笑意,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一敬。
“那便请水神……拭目以待。”
殿外,晨雾渐散,日光破云而下,照在鬼仙峰顶的苍松翠柏之上。
山门之下,储子羽仍静静伫立,衣袂沾了晨露,眉宇间的焦虑渐浓。
他不知,在距离他数里之遥的山巅,那决定他官途生死的寥寥数语,早已在谈笑间落定。
他等的那个人,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见他。
因为他根本无足轻重。
……
又过了一炷香时分,那守山年轻道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神教主说,昨夜之事,他已知晓。州牧大人请回吧,无需再候。”
储子羽身形微微一僵,喉结滚动,终究只是拱手一礼,声音低哑:
“多谢……神教主宽宏。”
他转身,步履如常,唯有雷鹰看到,州牧大人负于身后的双手,指节攥得发白。
山道上的脚步声渐远,最终被松涛吞没。
鬼仙峰上,玄易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静静听着玄枵与子鼠的对话,目光掠过那只收起的星辰钟,最后落在自己膝前的摄魂印上。
五脉齐聚,五宝归一。
他垂眸,敛去眼底深邃的幽光。
也不知道那力量该有多恐怖,竟然能让子鼠都有此信心。
第281章 慧明上门,慎思油尽灯枯
山门外,储子羽的身影沿着石阶一级级向下。
晨光已彻底破云,照在青石板上,也照在他略显僵硬的脊背上。
他没有回头,步伐维持着一州之牧应有的从容,可那背影落在雷鹰眼中,却分明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
这位大乾最年轻的州牧之一,自入仕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雷鹰快走几步,压低了声音:
“储大人,要不……属下去说说情?昨夜好歹也并肩战过一场,那九筒护法看着面冷,实则还算通情理。若是能托他递个话……”
储子羽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他不是看不起雷鹰。
雷鹰能在不更坐到镇守使的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与能力,不是攀附钻营之辈。
可储子羽看得明白,五仙教今日的态度,根本不是雷鹰几句“战友情谊”能化解的。
玄枵连山门都没让他进。
这不是针对他储子羽个人,这是五仙教在立威。
昨夜那句话被当众喊破,无论他如何解释、如何赔罪,五仙教都必须做出姿态。
否则日后阿猫阿狗都敢勾结邪教给五宗添堵,完事了上门道个歉便揭过,五宗颜面何存?
杀鸡儆猴。
他储子羽,就是那只被选中的鸡。
可笑他还巴巴地赶来,以为姿态放得够低,便能求得转圜。
储子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继续往下走,脑海中却翻涌得厉害。
既然低头无用……那便不低了。
若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真的在暗处给五仙教添些大麻烦。
只要做得干净,不留把柄,届时再设法让皇帝知晓,他储子羽并非软弱可欺之辈,而是为朝廷制衡南疆、忍辱负重……
没准还能绝处逢生,让圣上另眼相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野草疯长。
可他同时又懊悔不已。
早知如此,今日根本不该来!
不来,至少还保住了颜面;如今赔罪不成反受冷遇,传出去,朝中同僚会如何看待他?
正思绪纷乱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前方山道拐角处,有三道人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储子羽脚步未停,目光随意扫过。
是一个老和尚,一个小和尚,以及一个身着青色旧道袍、神色疲惫的年轻道士。
两个和尚皆是灰布僧衣,洗得发白,看着与寻常云游僧无异。
那年轻道士他更不认识,内息境的波动,在州牧眼中不过是微末修为。
储子羽收回目光,继续下行。
走了约莫二十步,他猛地停住。
不对。
那两个和尚……他竟完全看不出深浅!
不是“看不出具体境界”,而是如同凡人,一丝修行者的气息都没有外泄。
可若真是凡人,如何能走在这陡峭的山道上,步履从容,连喘息都不乱一分?
储子羽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向那三人。
老和尚面容清癯,眼睑微垂,手中的念珠缓缓拨动,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山间的风、脚下的石融为一体。
小和尚跟在其侧,眉眼低垂,神色沉静,可他方才分明瞥见。
那小和尚抬眸扫了他一眼,那目光……竟让他脊背生寒。
而那名年轻道士,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
他紧紧跟着两个和尚,仿佛稍一松懈便会瘫倒在地。
储子羽眉头紧锁,忽地抬手,示意身后几人停下。
雷鹰上前一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觉察出不对:
“大人,这三人……似乎也是要上山的?”
上山。
两个看不出深浅的和尚,带着一个快要虚脱的年轻道士,上五仙山。
储子羽心念电转,忽然开口道:
“走,跟上去看看。”
他领着雷鹰几人,调转方向,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
……
前方山道上,慎思正用尽毕生的意志力,让自己不至于当场倒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慧明老和尚根本没有等他的意思。
这几日从大陵县一路南下,行程何止千里?
老和尚一步踏出便是数十丈,小和尚慧觉紧随其后。
而他一个内息境的道士,只能拼命追赶,日夜不休,不敢停,不敢睡,甚至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生怕落下一步,便被丢在这荒山野岭。
他五脏六腑都在焚烧。
经脉刺痛,真气早已枯竭,此刻支撑他的是腿脚肌肉本能的机械运动,以及那股死也不肯在仇人面前倒下的倔强。
青华观虽是小观,可他慎思,是玄易道长的二弟子。
不能给师父丢人。
他咬紧牙关,继续迈步。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有金星乱窜,他甚至已看不清前方的山道,只是麻木地跟着那道灰扑扑的僧袍背影。
终于,山门在望。
守山弟子横剑拦住去路:
“五仙教重地,来者通名。”
慧明老和尚停下脚步,并未因这阻拦而生恼。
他双手合十,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声音平和,却如晨钟暮鼓,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五仙山:
“阿弥陀佛。大佛寺度魔堂,慧明,求见神教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