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被山风吹得微微皱起,竟有些可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赴任到南离州时。
那时他站在州牧府的书房里,对着舆图指点江山。
南疆十州,五仙为首。
他要制衡。
他要立功。
他要让皇帝看到,储家这一代,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能臣。
那时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那时他觉得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那时他觉得,五仙教再强,也只是地方宗门。
他是朝廷命官。
他有整个大乾王朝做后盾。
他有什么好怕的?
可此刻,他站在五仙山下,山风拂面,松涛如海。
他忽然觉得,那一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抬起头,望向山巅那隐没在云雾中的殿宇。
雾很浓。
他看不清那殿宇的轮廓。
他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白。
他低下头,对着玄枵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不知道玄枵有没有看他。
他不敢抬头确认。
他只是低声道:
“下官告退。”
没有人回应他。
储子羽转身。
他沿着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
他努力维持着一州之牧应有的从容。
可他的背影,落在雷鹰眼中,比来时更弯了三分。
雷鹰沉默片刻。
他对玄枵行了一礼,转身跟上。
山道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终,被松涛吞没。
林岩还跪在演武台上。
他没有站起来。
不是不想,是站不起来。
方才那一战,他压榨了每一分罡气,动用了每一分心力。
金刚印碎了,镇岳刀脱手,肋骨断了三根,胸口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的丹田几近干涸,经脉隐隐作痛。
可他依旧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不是因为骄傲。
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五仙教。
玄枵选择站在他这边,他便不能让五仙教在人前低头。
诸多弟子立在台下。
他们静静望着台上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
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只剩下钦佩。
济漳虽不是真正的通玄,但毕竟堪比通玄,更是佛魔同修。
结果他还是输了,这一输,连命都搭上了。
恐怖如斯。
林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云海上,太阳正当午。
如日中天。
……
第286章 神秘人,慧明的选择
五仙教神脉弟子们几乎是同时冲上台去的。
他们方才还屏息凝神,攥紧拳头,为这位鬼教主门下的年轻师兄捏一把汗。
此刻战斗结束,那股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便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内外了。
“慎虚师兄!”
两名神脉弟子一左一右架住林岩的手臂,触手便觉他整条小臂都在细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脱力。
一名人脉弟子蹲下身,手指搭上林岩腕脉,凝神片刻,紧皱的眉头略松:
“真气近乎枯竭,经脉有多处轻微撕裂,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尺骨有裂纹……”
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葫芦,倒出三粒龙眼大小的丹丸。
丹丸通体碧青,表面有细密金纹流转,药香清冽如雨后竹林。
“青华续骨丹。”有人认出这丹药,低声道,“人脉的珍藏,对外作价三千功勋一粒。”
那名人脉弟子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只是将丹丸递到林岩唇边。
林岩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被这目光一扫,竟有些局促。
他是人脉真传,入教十二年,见过不少所谓“天才”。
有些人得了传承便目中无人,有些人被师长夸几句便飘飘然。
可眼前这位,刚刚当着五宗来客、州牧高官的面,以先天后期的境界,硬生生烧死了拥有通玄战力且佛魔双修的济漳。
他浑身浴血,肋骨断了三根,丹田几近干涸。
可他跪在那里,背脊挺直。
没有半分骄狂,没有半分虚弱,甚至连那目光都平静如常。
仿佛方才那场死战,不过是寻常一日练功。
“师兄?”
那弟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林岩垂下眼帘,张口吞下那三粒丹丸。
丹药入喉即化,温热如春泉,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断裂的肋骨处传来麻痒之感,是骨茬正在缓慢愈合。
他微微颔首:“有劳。”
那弟子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师兄客气……”
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最后只是讷讷道:“师兄好生休养。”
几名神脉弟子搀着林岩向峰下走去。
他任由弟子们搀着,沿着石阶,向鬼仙峰弟子居所走去。
玄易依旧立在原地,淡淡道:
“师兄,今日大佛寺颜面扫地,会不会心生不满,暗地里搞事?”
玄枵收回目光,望向山道尽头那两个灰布僧袍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咽不下这口气”的人。
有些咽下去了,便真的放下了。
有些咽下去了,却只是把气存在肺腑里,等着哪一日加倍吐出来。
慧明是哪一种?
用脚后跟都能看出来。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慧智执掌戒律堂多年,向来赏罚有度,知晓其中轻重。”
他顿了顿。
“他不会。”
玄易望着他,等他继续说。
“至于慧明……”
玄枵停顿了一下。
山风掠过他的眉梢,将他明黄袍服的衣角轻轻掀起。
“就难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号称‘疯僧’,不是没有缘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