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
雷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并未冤枉州牧大人。他这几日,确实有些反常。”
高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夜色,沉默良久。
“镇守使做得很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雷鹰抬头,看向他。
“大人,要不要阻止?”
高景行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让雷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用。”
高景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州牧大人要做,便让他做去吧。”
他顿了顿。
“若是成了,算得好事,我们也能分功。”
“若是败了,也有人背锅,与我等无关。”
雷鹰愣在那里。
他望着眼前这位禁军统领,望着那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高景行会雷霆大怒,立刻下令阻止。
想过高景行会谨慎行事,秘密禀报朝廷再做决断。
想过高景行会冷眼旁观,但至少会给州牧一个警告。
唯独没想过——
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成了,算好事。败了,有人背锅。”
雷鹰垂下眼帘。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钦差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管这件事。
他来,只是来宣旨的。
至于五仙教如何,储子羽如何,甚至南离州如何——
与他何干?
高景行转身,向客舍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雷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镇守使。”
身后传来副镇守使的声音。
雷鹰没有回头。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州牧大人行差踏错?”
副镇守使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雷鹰沉默。
他望着那片吞噬了三十道黑影的夜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不然,又如何?”
他转身,看向副镇守使。
“本以为京都来的大人会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
“原来都是一丘之貉。”
副镇守使沉默了。
“妈了个巴子,世家子全都是不念家国之辈,只想着身上的紫袍。”
雷鹰深吸一口气,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不管,我们也不管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反正再坏,也坏不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
“明日五仙城不安生,派我们的人,保护好百姓即可。”
“其他的事——”
他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一概不管。”
脚步声渐渐远去。
副镇守使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然后他抱拳。
“喏。”
他也转身离去。
夜色如墨。
州牧府的红灯笼依旧高悬,照得门前一片通明。
可那光芒,似乎也比方才暗了几分。
……
五仙城,西侧客舍区。
这里是专门接待四方来客的地方。
楼观道、天宗、剑宗、大佛寺,四宗来客皆安置于此。
明日便是大典。
此刻夜色已深,客舍区却仍有灯火摇曳。
五仙教弟子刚刚离去。
他们奉教主之命,挨家挨户登门拜访,向每一宗来客详细说明明日大典的流程、注意事项、以及各方需要配合的事宜。
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挑不出任何毛病。
此刻人已散去,各宗宾客也纷纷回房休息。
天宗两位脉主的房间相邻,此刻灯火已熄。
楼观道老道的房间,烛火还在跳动,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盘坐于榻上,似在打坐。
剑宗客舍中,濮阳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月,不知在想什么。
而大佛寺的客舍。
慧明的房间,烛火未熄。
他盘坐于蒲团之上,灰布僧袍纹丝不动。
身前,是一张简陋的案几。
案几上,静静躺着一封请柬。
通体漆黑。
正是那日那神秘黑影所赠之物。
慧明垂眸望着它,面容平静如水。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暗流涌动。
那日师兄慧智的话,言犹在耳。
“记得销毁。”
他将请柬收入袖中,没有销毁。
他知道师兄是为他好。
他也知道,此事不该再参与。
可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济漳的脸,总是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从小被他带大的孩子,那个入魔后被他以一甲子佛法为代价保下的孩子,那个在他面前被红莲业火烧成灰烬的孩子。
死了。
死在五仙山的演武台上。
死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中。
死于“公平一战”。
可他无法释然。
而另一位弟子,济渡也死了。
他勘验过现场。
那道气机,玄易确实出手了。
即便不是他亲手杀的济渡,济渡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