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岩沉思良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林修远。
那位被贬到兰台修书的大儒,前太史令。
他对《九序心法》的了解,整个京城,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深。
当初在兰台,正是林修远指点他选择了这门功法。
林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是时候去拜访一下他了。
……
南城,林府。
林修远所在的林家,乃是临海郡最大的世家,绵延数百年,底蕴深厚,一直在朝为官。
林修远作为林家家主,在先皇时便得到重用,此前更是担任太史令一职。
太史令负责记录气运金龙的点点滴滴,是运朝不可或缺的职位,颇有权柄。
可惜后来不知为何开罪了皇帝,被贬谪出朝,成为了兰台的一名修纂。
平日里也很少来往应酬,躲在这南城一隅闭门读书。
林岩站在林府门前,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林府”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亲题。
但如今牌匾上的金漆已经斑驳,门前的石阶也长出了青苔,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显得有些孤寂。
门可罗雀。
这个词用在林府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林岩递上拜帖,门房是个老仆,看了一眼帖子,连忙躬身道:
“林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不多时,老仆便回来了,恭恭敬敬地引着林岩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片竹林。
竹子种得很密,青翠欲滴,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私语。
竹林中有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
林岩踩着碎石,脚步声在竹林中回荡。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湖出现在眼前,湖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
湖边有一座凉亭,青瓦灰柱,朴素而不失雅致。
一条长廊沿着湖边延伸,连接着几座阁楼。
长廊的柱子上刻着诗词,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骨。
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墙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宁静而安详。
林岩沿着长廊走到凉亭前。
林修远正坐在凉亭中看书。
他依旧穿着那身粗麻衣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不见丝毫浑浊。
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连林岩走近都没有察觉。
而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以玉簪束起,一丝不苟。
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贵气。
他的皮肤很白,不像寻常男子那般粗糙,反而像是养在深闺中的读书人。
第379章 九皇子,子鼠的真实身份
此时他正低头看着一卷书,神情专注,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林岩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见林岩,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示意,面带微笑。
林修远也抬起头,看见林岩,放下竹简,笑了笑。
“小友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中多了几分亲切。
林岩抱拳行礼。
“林师。”
林修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然后他看向那个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
“殿下,这位便是老夫提过的林岩,如今乃是靖安司刑狱处典狱。”
他又看向林岩,语气正式了几分。
“林典狱,这位是九殿下。”
林岩心中一动。
九皇子,赵季商。
他听说过这位殿下。
当今陛下第九子,生母是普通宫人,在众多皇子中不算出众,也不受宠。
但他出名,完全是因为他喜欢儒家思想,成为了一名儒修。
在大乾,皇子可以习武,可以炼神,可以修道修佛,却很少有人成为儒修。
因为儒修要立志。
儒家修行,至第四境大儒,需开文脉、凝文胆、聚文心。
每一位大儒踏入此境时,皆需立下毕生志向,此谓立心,也叫立志。
志向越大,准则越高,所获得的力量与日后所能达到的上限便越强。
但践行之难也呈几何倍增。
一旦违背本心,便会文胆碎裂,文心崩毁,修为尽丧。
而这往往也与皇家所为背向而行。
尤其是当今皇帝推行法家,打压儒家。
一个皇子若是成为儒修,就等于公开与皇帝唱反调,等于自绝于皇位。
所以,赵季商选择成为儒修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与皇位无缘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与几位兄弟姐妹关系都非常好。
一个没有威胁的皇子,谁都会给几分面子。
外面流传他太过懦弱,不务正业,整日只知道读书。
但林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能在法家受宠、儒家被打压的时代,坚持自己的选择,这份勇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更何况,即便林修远被皇帝贬谪,他依旧坚持来向其求学。
这份坚持,这份眼光,岂是“懦弱”二字能概括的?
林岩抱拳,躬身行礼。
“臣林岩,见过九殿下。”
赵季商站起身,还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从容有度。
“林典狱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不紧不慢,听着很舒服。
“林师常提起你,说你虽出身五宗,却有儒者之风。”
林岩看了林修远一眼。
林修远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季商又道:
“林典狱来此,想必是有事请教林师。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林修远行了一礼,动作恭敬而自然。
“林师,弟子先告退了,改日再来请教。”
林修远点了点头。
“殿下慢走。”
赵季商又朝林岩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长廊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挺拔而从容。
林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九殿下,确实与寻常皇子不同。
没有架子,没有傲气,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
赵季商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修远的声音响起。
“坐吧。”
林岩收回目光,在林修远对面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茶是上好的春锦,号称一片春茶一缎锦。
汤色碧绿,香气清幽。
林修远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林岩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弥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