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指了指自己:
“你应当也看出来了,老夫与你身边这位不同。鬿是守序之鬼,它的力量来源于地府秩序。”
“秩序越完善,它越强。轮回崩塌后秩序崩坏,它的本源便一天比一天弱,如今连全盛时的一成都不到。”
鬿难得没有反驳。
“但老夫不同。”
魌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周身怨气翻来覆去:
“老夫是混乱之鬼。天地规则对老夫的限制远比秩序之鬼更严。在阳间,老夫连全盛时百分之一的力量都使不出来。”
“那些天道规则如同一层又一层的锁链,将老夫的本源锁得死死的。这地府之中规则本就残破,束缚倒是小了不少,但终究还是有。”
祂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掌心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
那纹路极淡,几乎被怨气遮住,但林岩一眼便认出那是天道规则留下的封印。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道锁链,将魌的本源法则牢牢锁在魂体最深处。
“若你能以轮回之力替老夫磨去这些封印,”魌的声音平静下来,“老夫便可以短暂动用超越六境的力量。”
“这座大帝殿若真如鬿所说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老夫或许能替你挡上一挡。”
“当然,超六境的力量在这残破地府中最多动用一两次,再多便会引动天道反噬,到时不用禁制杀老夫,天劫便先把老夫劈成灰了。”
林岩心头一凛,不过有了魌的肯定,也心安不少。
超越六境的力量。
魌是远古五大恶鬼之一,毁灭法则的掌控者。
这个级别的存在,全盛时期是能正面硬撼仙人。
即便如今被封印压制,只要能短暂恢复一瞬,那便是这场豪赌中最大的一张底牌。
“第二个条件。”
魌竖起第二根手指,脸上重新浮起懒洋洋的笑意,但笑意中却带着几分极为现实的狡黠:
“如果遇到老夫也挡不住的大危险,比如大帝殿深处藏着酆都大帝封印的远古存在,或者超出了我的极限,我可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们,直接遁走。”
它耸了耸肩:
“老夫活了上万年,靠的就是这份自知之明。”
“什么义气、情面,都是虚的。老夫可以帮你,可以替你挡灾,但不会替你去死。这个话,要提前说清楚。”
鬿冷哼一声,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齿:
“果然是无胆鼠辈。关键时刻第一想法便是弃主而逃,当年你们这些混乱之鬼若是一同出手,地府也不会崩塌至此,你这老鬼万年来当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弃主?”魌歪着头看向鬿,语气无辜,“老夫什么时候认过主?老夫跟他是契约关系。”
“他需要老夫的力量,老夫需要他的轮回之力,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再说你鬿如今靠他恢复本源,自然要表忠心。可老夫又不欠他什么。”
祂顿了顿,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认真:
“况且,老夫只是说遇到挡不住的危险会跑。倘若那危险在老夫承受范围之内,替他挡上一挡又有何妨?”
“毕竟老夫还指着他日后成势,替老夫解了这身束缚呢。”
鬿盯着魌看了好几息,刑纹剧烈闪烁,最终还是压下了反驳的话。
魌说得没错。
祂修毁灭法则,从混乱中获取力量,受天道规则压制严重,行事从来不讲情义只凭利益。
林岩与它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便是各取所需。
能让魌说出“在承受范围之内替你挡一挡”,已是极为难得的表态。
林岩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前辈的条件,我答应了。轮回之力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会持续提供给前辈,能磨去多少封印便磨去多少。”
“至于真到了连前辈都挡不住的地步,前辈大可离去,晚辈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而坦荡:
“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闯大帝殿是为了我的六境,不是为了任何人。前辈能同去已是相助,不会因此要求前辈以死相拼。”
魌在他脸上停了数息,然后咧开嘴,笑得颇为畅快:
“老夫就喜欢跟你这种明白人打交道。拎得清,不算计,不矫情。”
祂飘到林岩身侧:
“那还磨蹭什么?你的鬼王印还没炼化,诸印归一不得花些时间?老夫替你护法,你抓紧把印炼了,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把握。”
林岩点头,转身折回鬼王府。
他选了鬼王府正堂作为炼化之所,在沙盘前盘膝坐下。
鬼王印从袖中飞出,悬浮在他面前。
幽黑色的印玺上那道裂纹仍在,但印中法则依旧完整。
林岩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轮回之力从三焦深处涌出,将鬼王印层层包裹。
开始炼化。
鬼王印与其他阴帅印截然不同。
其余九印的法则虽强,终究是单一法则。
每一种都清晰明确,炼化时只需以轮回之力将其纳入对应的地府架构即可。
但鬼王印蕴含的是“统御”本身。
它不是一道法则,而是一道法则中枢。
鬼王印中的法则碎片在轮回之力的包裹下缓缓展开,呈现在林岩神念中的不是一道光芒,而是一片星河。
无数道细密的法则丝线从印中涌出。
每一道丝线都是一位鬼兵的执念烙印,丝线彼此交织,构成了一张覆盖整座鬼王府、乃至整座西城的法则网络。
这才是鬼王印真正的力量。
统御,是将无数个体的力量整合为一个整体的能力。
历代鬼王之所以能调集十万阴兵,靠的不是自身的修为,而是这枚印中的统御法则。
印在则阴兵听令,印碎则军团瓦解。
林岩将神念沉入这片法则星河中,小心翼翼地以轮回之力牵引那些丝线,将它们一道接一道地纳入体内地府。
十道已炼化的阴帅法则在同一瞬间亮起。
日游、夜游、黄蜂、豹尾、鸟嘴、鱼鳃、黑无常、白无常、牛头、马面……十位阴帅的虚影在体内地府中同时浮现。
它们不再各行其是,而是朝鬼王印的方向齐齐转身,如同战将在等待统帅的令旗。
鬼王印的统御法则缓缓沉入体内地府的正中央。
十一道法则碎片在这一刻同时共鸣。
那共鸣的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炼化。
十道阴帅法则围绕鬼王印的统御法则重新排列,从各自为战变成了一座完整的军阵。
日游夜游为哨探,黄蜂为传令,豹尾鸟嘴为追猎,鱼鳃为水牢,无常为拘魂,牛头马面为押解,而鬼王坐镇中军,执掌令旗,统摄全局。
诸阴帅在体内地府中依次归位,法则的光芒在轮回之力的调和下融为一体。
阴帅体系,诸印归一。
林岩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
五境巅峰的修为在鬼王印炼化完成的瞬间被推到了极致。
阴帅法则在体内地府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审判坐镇阎罗殿,阴帅执掌追缉押解,地狱刑罚雏形已成,轮回统摄全局。
这套体系此刻已经不再是一个“草台班子”,而是一座真正在运转的幽冥衙门。
林岩缓缓睁眼。
五色光华在周身轮转。
眉心处多了一枚极小的黑色印记。
那是鬼王印的烙印,代表他对阴帅法则的绝对掌控。
距离六境,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那层窗户纸,却是天堑。
六境是法则化身。
在阳间,这一步需要大量气运。
这也是为什么沈实被困在真身境巅峰多年,明明已掌握了力之法则,却始终无法突破六境。
不是她不够强,而是缺少突破的气运。
五仙教虽然为五宗之一,仅次于天宗,但一教气运也只够推举一位六境。
但林岩不同,他走的乃是鬼道。
他可以借助地府的残存气运。
阴间与阳间,一体两面,大乾是人间的气运载体,地府便是鬼界的气运载体。
即便地府残缺,轮回崩塌,残留的气运依旧能够成全多位六境。
只要得到幽冥的认可,获得酆都大帝的遗泽。
而此刻他手中握着酆都大帝的诏令。
那道诏令不仅是一把钥匙,更是一份资格的凭证。
持此诏令者,便有资格继承酆都大帝留下的遗产。
若能在殿中寻得酆都印并将其炼化,他便能以酆都印为核心,将体内的法则体系彻底法则化,一举踏入六境。
届时他的六境不会是普通的六境。
完整的轮回法则,在三十六天罡法则之中也属前列。
这份战力,便是对上了马天武这类老牌六境武圣,也有一战之力。
他缓缓睁开眼。
正堂中,魌正飘在半空中发呆。
鬿悬浮在沙盘上方,望着沙盘上酆都城的微缩模型出神。
牛魔王趴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斧子,呼噜声震天响。
林岩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