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担心朱鸣远是不是出事了,当即便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果然是朱鸣远正一瘸一拐地走着,右腿步态别扭,一步一颤。
与此同时,他脸色潮红,目光迷离,隔着老远陈成都能嗅到他浑身的酒气。
朱鸣远不喜欢喝酒。
陈成那坛金环宝蛇酒,几次让他尝尝,他都婉拒了。
今日怎会喝成这样?
“朱师兄,你没事吧?”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搀了一把。
“我没事……你别管,回你屋歇着去。”
朱鸣远急忙别过头,把脸往肩窝里藏,像是怕被看见什么。说话间,喷出来的酒气愈发浓重。
见他如此反常,陈成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出事了。
陈成没松手,坚持把朱鸣远扶回他自己那屋。
点亮油灯。
灯芯噼啪响了两声,火苗窜起来。
朱鸣远再想藏他那张脸,此刻也已逃不过陈成的眼睛。
嘴角眉梢皆有淤青,颧骨上一块红紫。衣衫满是尘土,还挂着一道道被磨破的口子。
“师兄,这谁干的?”
陈成心头一沉。
再怎么说,朱鸣远好歹也是六炷血气,暗劲大成的好手,而且极其擅长防守。
是什么人,竟能让他如此狼狈?
朱鸣远本不想说。
但他转念一想,事情原本不大,说了也无妨,不说反叫人瞎想瞎猜,索性便开了口,低声道。
“是云台馆的韩天启……”
朱鸣远又呼出一大口酒气,这才慢慢说道。
“晚上,我和叶师姐、顾师兄去酒楼吃饭。撞上韩天启带着几个云台馆弟子,也在那……”
“那姓韩的说话夹枪带棒,处处贬损我龙山中院,贬损叶师……”
朱鸣远垂着眼,嘴唇抿紧,略作迟疑后,才继续道。
“顾师兄不愿与对方起冲突,找了个由头,先走了。”
“叶师姐说又说不过,想动手又不敢……憋了一肚子气,硬要拉着我陪她喝酒……”
朱鸣远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原本也没啥。姓韩的带人走了,叶师姐喝了几杯,气也消了些。我把她送回家去,就往回走。”
“后来,我自个儿走了一段。走到半道,又撞上姓韩的那伙人。”
“他们正凑在一处,对叶师姐评头论足……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朱鸣远目光转冷,嘴角那处淤青,猛地扯动了一下。
“这我能忍?”
“……”
陈成默默听完,却也没什么好说的。
朱鸣远本就将叶绮罗看得比自身前途还重,今日又多喝了些酒,一时冲动,再正常不过。
但这件事,却也给陈成提了个醒。
先前听曹兆说过,韩天启也是今年考较后,才升入云台上院的。
同为六炷血气,曹兆却不是其对手,今日朱鸣远也在其手下吃了亏。
可见韩天启其人,实力远胜同阶,无愧为云台上院天才。
关键是,韩天启与富昌行有瓜葛。
陈成高低得防他一手。
原本,富昌行被林奉孝举报,坐实了与草头山悍匪勾连的重罪。
那日一战后,陈成原以为富昌行会就此倒下。
却不料,其背后的能量大得惊人。
最后只是将二把手孙定江推出来扛雷,东家付云琛以及整个商行,都撇得干干净净,一切如旧。
年底对拳争商牒,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陈成不得不防。
实在不行,恐怕真得动用红月本愿经,去把水搅浑。
“朱师兄。”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
“那韩天启为何要处处针对我龙山中院?”
“唉……都是些积年旧怨了……”
朱鸣远又呼出一口酒气,缓了缓,才继续道。
“龙山云台两家的上院,本就不对付,加上武馆排行紧挨着,总想争个高低,明里暗里各种竞争,数都数不过来……”
“至于韩天启的怨念……还得往前数五六年,当时,他爹韩绰跟叶师打了一场,落败后伤及根基,修为再难进境。”
朱鸣远说着,酒气又涌上来,他忙压了压,接着道。
“从那之后,韩天启就憋着一股劲儿,逮着机会便要踩我龙山中院一脚,他甚至还放出话来,说十年内必定会亲自击败叶师,为他爹雪耻……”
“……原来如此。”
陈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下更多了一层提防。
年底时,叶阳和韩绰约定有一场两家中院弟子的比武,带着旧怨交手,只怕就不是切磋那么简单了。
同样不得不防。
随后,二人又闲聊了一阵,陈成看朱鸣远状态好转了些,才退出厢房,让其好好休息。
……
转眼一个月过去。
时入腊月,大雪隔三差五便落上一场。
内城,南三坊。
那条穿坊而过的清水河并未冻实,河面浮着一层薄冰,边缘结出细密的冰凌,像给河水镶了道银边。
岸边柳枝垂满霜雪,风一吹,便扑簌簌往下落,碎玉似的洒进河里。
这一片的雪,落下来是白的,积上几日,也还是白的。
不像贫民窟,雪落地不过半日,便皆灰黑湿泞如烂泥,恶臭如粪溺。
万柏书院的学子们,裹着棉袄、厚氅匆匆而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偶尔有巡司差役列队走过,步履铿锵,气态肃穆,坊间这份安宁,大半要归功于他们。
陈宅。
前院积雪已被李氏扫过,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各处廊檐下挂着冰凌,长短不齐,午后太阳照着,晶莹剔透,光彩斑斓。
后院积雪未扫,雪地上布满陈成练功留下的痕迹……脚印、掌印、身形腾挪时拖出的长痕,还有血气蒸腾融化出的一圈圈浅坑。
陈成特地叮嘱过李氏,在他练功的时候,别进内院。
而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除了每天睡觉那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他就没有不练功的时候。
以至于李氏进到内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李氏就这一点最好。陈成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无不照做,从不多嘴过问,更不试图干涉。
她和别的家长不太一样,她清楚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不能让儿子过得更好,索性便什么也不干涉。踏踏实实听儿子的话,比什么都强。
后院,紧挨着那棵老槐树的厢房里,此刻热气蒸腾。
陈成赤身坐在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热水刚好没到肩头。桶是柏木打的,被水汽浸得发深,边缘搭着块粗布巾。
水面上漂着一层药渣,浓烈的药味混着蒸汽,充斥了整间屋子。
陈成闭着眼,靠在桶壁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一个月以来,也不知是资源补益得好,还是坚持药浴的缘故,他的皮肤又变好了不少,白净光洁得宛如初生婴儿。
“呼……”
四神玄身走完一个大周天,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又长又匀,在水汽里凝成一道白线,良久方才散去。
“舒服!”
此刻他一脸舒爽畅快之色。
然而,在一个月前,最初那几次药浴时,浑身如被刀割针扎,油烹火灼,疼得根本坐不住,完全是咬牙死扛过来的。
后来渐渐的,皮肤和肌肉都有了微妙变化。
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随着这层‘膜’不断变厚,那种剧痛从日渐缓解,到习以为常,又到彻底免疫,再到舒缓享受。
最后到了今时今日,陈成已能一边泡药浴,一边运转血气锤炼四神玄身,身心皆不受影响,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阿成!接你的马车来了!”
这时,李氏的声音,从侧廊月门外传来。
“请他稍等,我马上出来。”
陈成应了一声,从桶里站起,抬腿跨了出来。
这段时间下来,他的身量又长了些,只是肌肉依然精悍凝炼,不似石磊那般鼓胀贲张,否则,刚做的衣裤,又该不合身了。
他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布巾,三两下擦干身子,套上衣物,推门走了出去。
……
宅院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前。
陈成出来后,径直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