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三叔家明明也过得万分艰难,三叔却仍会隔三差五过来走动走动,偶尔还会送来些吃食。
至于爷爷和大伯,打从父亲走后,便再没管过他们孤儿寡母。
发誓要照应,尽与放屁无异。
那习武的许诺……
陈成眼底暗了暗,已不抱任何期望。
回想起曾经那个老实巴交,对妻儿父兄掏心掏肺的枯瘦汉子,陈成的拳攥得更紧了些。
“这事儿拖不得,咱这就过去一趟!”
李氏满脸焦急,仿佛多等一刻,儿子便多一分危险。
“正好,前几日你三叔捎话来,说你爹总算是寄回一封家书,但被信差送去你爷那头了,今儿一并拿回来。”
陈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即便希望渺茫,但试一试,总好过傻等着。
况且还有父亲唯一的家书要拿,怎么也得走这一趟。
他撑着下地,脑后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李氏从木箱里取出两件粗布袄子,内芯是稻草和麻絮,又硬又沉,还透着股刺鼻的潮霉味。
两人各自套上一件,方才出了门。
走在阴郁逼仄的巷道间,杂物胡乱堆积,窝棚向内倾挤,一些最窄的地方,仅能容一人勉强钻行。
垃圾粪溺、尿水坑洼随处可见,阵阵恶臭如实质般蠕进鼻腔,直往肺管里淌,每次呼吸都像吞咽腐烂发酵的脓浆。
李氏走在前头,步子急,却不时回头看陈成一眼。
像是怕他跟丢了,也怕他体弱伤重可能会撑不住倒下。
还好,陈成的状态,似乎正在一点点好转……
轰!
行至半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在他颅内炸开。
无数难以言喻,沛然莫之能御的神异洪流,轰然灌入。
在其心神深处奔涌、交织,最终凝结为一枚灵晕幽微,状若竖目的古朴印记。
第2章 决绝
‘……这是!?’
即便陈成已然觉醒,心神中乍现的异象,仍令他呼吸一窒。
‘金手指么?’
他稳住心神,集中意念向那印记探去。
良久,却无任何特殊之处。
不能是什么脏东西吧?
他难免有些担心。
所幸,一路仔细体察下来,身子并无异样,反倒是脑后那处钝痛,几已彻底散去。
……
安平里,虽同处贫民窟,却已经有了些土坯垒的小院。
阳光能正常照到这里,空气中的恶臭也淡了不少。
陈家老宅便在此处。
门脸的酱菜铺子,是老陈家祖传的营生,近来生意冷清,今天更是早早阖上了门板。
从铺子边那道窄门拐进去,是个天井见方的小院,地面坑洼,土墙斑驳,处处都泛着经年的旧色。
“爷爷,大伯母。”
陈老爷子靠在院中躺椅上,正与身边的妇人聊着什么。
听到陈成的声音,二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下一秒便都板起了脸。
“爹,大嫂。”
李氏紧跟着喊了人。
“老二家的,今儿怎么想起过来?”
老头冷硬地问。
大伯母那双吊梢眼扫过母子二人空着的手,眼白一翻,招呼都不打便扭身进了灶房。
“爹,小成遇上些难处,当初您答应过,送他习武的事……”
李氏话音未落。
大伯母忽地又从灶房钻了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疾言厉色地叫嚷。
“习武?习什么武?他是那块料么?”
大伯母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陈成脸上。
“打小就像块木头,如今又把身子骨都熬干了!风吹就倒的烂秧子,还想糟蹋习武的机会?贱命怂格!没皮没脸!这泼天的福分,他接得住么?也不怕折了寿!”
大伯母唾沫横飞,语无伦次,像是故意要骂走陈成和李氏。
李氏被激得愣在当场。
陈成心底蹿起一股邪火,头脑却远比从前冷静、清醒。
大伯母这过激的反应,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习武的机会……只怕早已被大伯母撺掇着老头,给了她那宝贝儿子,陈昊。
“老大家的,你住口!”
陈老爷子沉声喝止,然后又缓和下语气。
“小成,不是爷爷偏心,习武首重根骨,而且花销极大。以你家的情况……踏踏实实卖力气做活,才是你的本分。”
“原先不是说能白练半年?”李氏急忙追问。
“是,可半年后练不出名堂,这机会不就白费了么?”
陈老爷子顿了顿,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希冀之色。
“阿昊请人摸了骨,老师傅亲口赞他根骨上佳,是块顶好的练武材料……这天大的机缘,你说我能按着不给他吗?”
“……这当初,您老可是起过誓的啊!”
李氏眉头拧如川壑。
“我……我是发过誓不假!”
老头被这话逼到墙角,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梗起脖子。
“可阿昊已经进了武馆,拜了师父!就算天打雷劈,就算你拆了我这把老骨头,那习武的机会,也只能是阿昊的!”
“……”
李氏的泪水已在眼眶打转,身子抖得几乎站不住。
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她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瞒着陈成。
“阿成……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
“娘,这不怪你。”
陈成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嗓音干哑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的身子骨这两年确实虚透了,您当初怕我两头落空将来没法生存,这没错。”
“是他们……”
陈成目光淡漠地扫过老头和大伯母。
“今日我们母子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讨要什么施舍。”
“只是想听一句准话,也好了断我娘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指望。”
陈成的目光最终定在老头脸上。
“你不必这般激动,你我心里都清楚,从你将习武的机会给了别人那刻起,我和我娘在你这,便什么也不是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认你们……我欠你陈家的这条命,我爹替我还了,从此,我和我娘与你们,永无瓜葛!”
“……你……你!”
老头闻言,登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想起身再掰扯几句,却被大伯母一把按回躺椅上。
“爹!咱犯不着和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掰扯!让他们滚就是了!”
大伯母巴不得陈成与这个家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等老头子入了土,还能少个分家产的。
“把我爹的家书拿来。”陈成寒声道。
“家书?”
老头本能地一愣,不似装傻。
大伯母却嘴角一歪,压根不想搭理陈成。
陈成没再说话,只是侧目瞥向墙角的柴刀,刀刃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几分沉钝的凶意。
大伯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紧。
撒泼骂街她一点不带怕的,却是真怕急眼的兔子会咬人。
她咽了咽口水,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团揉皱的信纸,扔在地上,眼中带着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氏立刻将那纸团捡起,捧在手中,小心抚平。
“又不识字,给你们有啥用?”
大伯母狠狠翻了个白眼,顺势将老头护至身前。
“娘,咱回家。”
陈成搀着李氏,直接出了小院。
刚走出不远,便迎面撞上了三叔和小姑两家人。
小姑夫妇衣着得体,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米面,女儿在旁蹦蹦跳跳,有说有笑。
三叔家两口子只提了些野菜和烧柴,空荡荡的破布粗衣下面,仿佛只剩骨架,慢吞吞跟在后头。
双方照面后,几人只朝陈成母子略一点头,便都进了小院。
只有三叔停下脚步,挤出些局促的笑。
“二嫂,小成,这是要上哪去?今儿阿昊回来,咱这一家子难得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