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终究不是办法……红月妖人的危机一天不解除,咱们龙山馆便一天要被架在火上烤……”
周安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下院断了饭食供应,那些签了效死契的弟子,全都作鸟兽散,馆里抽不出人手去制约,底下的帮会也不再帮忙抓人……”
“中院的情况也同样糟透了……弟子走了十之七八,其中一多半,更是直接就改换了武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上院还算好,走的人不多,只不过,大多数留下的师兄,不是被辞退挂职,就是被断掉资助,连正常生活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我也一样。”
陈成点点头平静道:
“先前一直资助我的长风镖局,前两天也差人来递话,说是资助先暂停一段时间……”
周安听到陈成也被断了资助,眼底的暗淡总算有了些许松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眼下谁都怕被咱们龙山馆牵连……我听说……”
话到此处,周安突然顿住。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听说,曹兆师兄被庞家退婚了……当时闹得很不愉快,曹师兄情绪失控,竟公然扬言,三年内要让庞家后悔……”
陈成默默听着,嘴上没说什么,眉心却逐渐皱紧起来。
一方面他有些同情曹兆的遭遇,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数。
庞家既然能退婚曹兆。
那么,庞世勋当初与自己立下的那个约定,只怕也不会稳妥……
陈成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还有四十天。
不得不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好在,四十天后武选便会召开,而云霜翎也有可能在那时候回来,就算庞世勋真的变卦,陈成也不至于无路可走。
“师弟,你住那一片,最近可还安稳?”周安开口问道。
陈成摇摇头:“挺好的,没出什么问题。”
周安又自长叹一声道:
“红月妖人已经开始在内城杀人,我住那一片暂时也还安稳,只是长久不了……”
“我打算带我哥和爹娘搬到渔庄里住,你要是也有这打算,我可以帮你去跟周永陆说。”
周安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得尽快决定,渔庄能住进去的人数是有限制的,若是被周家的嫡脉成员住满,便是周永陆也很难将你送进去。”
“这种事情,就不劳你们周家费心了。”
未等陈成回应,吴紫妤已从船舱走了出来,站在陈成身边。
她声音不高,却底气十足:
“陈兄就算要搬,也是搬进我吴氏渔庄,我可以确保给到他最好的居住条件,以及尽我所能的最大资助,绝不中断!”
第148章 贪婪
“吴小姐。”
周安抱了抱拳,陈成也自颔首致意。
吴紫妤拢了拢身上那件镶着雪白绒毛的锦袍,朝陈成和煦一笑,眉眼弯得恰到好处。
“吴氏渔庄虽好,可近几日,也没少被白家的水匪袭扰吧?”周安问。
吴紫妤闻言,秀眉微蹙了一下:
“白家水匪确实来过两回,都打退了……我已下令加固高墙,庄兵增了一倍,墙头上日夜都有人巡着。”
“能守住就好。”
周安点点头,道:
“吴氏渔庄的高墙,我也是见过的,青石垒砌,墙高足有三丈,墙头宽可走马,兼有箭垛、望楼,堪比边塞戍堡。”
“加上四面环水,易守难攻,照理说,只要粮食和箭矢够,白家水匪就算拿出十倍的兵力来围岛,也未必啃得动。”
周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白家最鼎盛时,渔庄兵力也比不上吴家,眼下莫说十倍,就是半数都凑不出来,在外围水域劫掠渔船还行……上岛,想都别想。”
此言一出,吴紫妤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线:
“实不相瞒,我家渔庄这些年挣的银子,大头都砸在筑墙和囤粮上了。”
“墙高、粮足、庄兵箭术个个不差、强弓利箭也皆储备充足,且保养得当。”
吴紫妤下巴抬了抬,底气更足了些:
“不是我夸口,除了黑云水寨外,我吴氏渔庄应是这八百里黑云泊上,最坚固的水上堡垒。”
她这话显然是说给陈成听的。
要让陈成知道,吴氏渔庄确实是一处极好的避祸之地。
日后真要搬家,也该优先考虑吴氏渔庄,而不是稀里糊涂被别的势力请去。
“砰——!”
就在这时,船底忽地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从水底撞上来,整艘船被猛地向上一顶。
甲板上,不少船员和庄兵踉跄倒地,货箱哗啦啦滑向一侧,拴在桅杆旁的缆绳绷得嘎嘎作响,有几根骤然崩断,在空中甩出残影。
舵楼前,船长脸色刷地白了,双手死死攥住栏杆,指节泛青。他张嘴想喊什么,可那声巨响震得他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砰——!!!”
一声更大的巨响爆开,宛如天雷在水中炸开,震得船板都在发抖。
这艘十丈长的大船被那股巨力顶得几乎要脱离水面,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从中间折断。
船板接缝处挤出细细的水线,几块木板已经翘起了边角,水从缝隙里滋进来,又细又急。
“漏了……船底漏了……”
几个船员从底舱口爬出来,浑身湿透,还没站稳便有人被甩得滚到船舷边,额头磕在箱子上,鲜血糊了一脸,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
庄兵们有的扯着缆绳,有的趴在地上,弓箭撒了一地,没人顾得上捡。
“怎么会这样!?”
周安勉强还能站稳,只是眉心早已死死拧起:
“周永陆不是说,这种大船是特殊加固过的,可以硬扛铁骨鳄鳝……可以个屁!”
“喀!嘣——!!!”
又是一声巨响,只不过,这次不再是闷响,而是木板崩裂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了船腹。
船头猛地翘起,角度比方才更陡,水从两侧哗啦啦往下泻,像两道瀑布砸在水面上。
甲板上的碎屑、麻绳、碎木块、散落的箭矢,全往船尾滚。
一个庄兵没抓住绳索,整个人滑下去,后背撞在翘起的舱门上,闷哼一声便彻底瘫在地上起不来了,嘴里不断呕出血沫。
吴紫妤不是没见过水上的大风大浪,但此刻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变,已经超出了她所能应对的范畴。
她脚下打滑,手指堪堪碰了一下栏杆便滑脱了,整个人完全失了重心,眼看便要像那名庄兵一样朝船尾狠狠砸下去。
她的嘴已经大大张开,尖叫声到了喉咙口……
但,就在这时。
一只指节欣长的大手,撑住了她的纤腰,那手并无丝毫紧绷,甚至没什么力量感,就好像一块软垫,将她稳稳托住。
她侧目看去,那双明澈清亮的眼眸中,分明倒映着陈成的身影。
陈成仿佛脚下生根,并没有去抓任何东西,只是身子以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前倾,与船身的倾斜形成微妙平衡。
关键是,他不仅保持了自身的平衡,还额外托住了吴紫妤。
虽说吴紫妤身量纤细,并不沉重,却也足可看出,陈成对那种微妙平衡的掌控能力有多强。
就仿佛山海倒扣,天倾地陷,他仍能岿然立于原地。
“砰——!!!”
巨响声再次在船底爆开。
这一次,声音完全爆在了船舱内部。
木板崩裂的脆响、冰水涌入的轰隆声、底舱里未及逃出的船员发出的惊叫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浆糊,浓稠到令人窒息。
水从破口处涌上来,冲进底舱,沿着楼梯往上爬,带着泡沫和碎木屑。
甲板开始往下沉,船头虽然还翘着,但整艘船的重心已经在往下坠,船身两侧的水位线肉眼可见地上涨。
船长终于喊出声来,嗓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船要沉了……都往高处走!快——!!”
此言一出,本就混乱的现场,瞬间像是往火堆里再猛猛浇上一盆滚油。
那些唯恐落水的船员、庄兵全都疯狂地往高处涌来,竭尽所能去抓住一切固定的东西。
周安一个没留神,大腿就被一名庄兵死死抱住,说什么都不撒手。
与此同时,又有几只手争先恐后地伸向陈成。
“糟了……”
吴紫妤脸色煞白,喉间再次涌起惊叫的冲动。
但就在下一瞬,腰后那只大手已经收紧。
吴紫妤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陈成横抱在怀中。
双脚离地的瞬间,她耳畔只剩下陈成衣袍破风的猎猎响动。
船身在她下方倾斜,甲板上的杂物、水花、翻滚的船员,一切都在往下坠。
而她,在上升。
陈成脚踏船舷边缘,借力一纵,身形瞬间掠起数米高。
垂眸扫视。
水面上漂着方才崩飞的木箱,半沉半浮,碎木板散落其间。
陈成心神电转,瞬间便已规划出一条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