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熊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
“再者说,那缠布傀的手段,他陈成也学不来不是?”
“……那就真是红月庵了。”
赵川脸色微变,像是泄了气般,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我会如实上报给差司大人定夺。你管好嘴!你们干的这些蠢事,半个字也别漏出去!”
“明白……赵差头放心,我这嘴……严着呢……”
疤熊缓了缓,小心翼翼地道。
“赵差头……昨晚为了成事,二位差爷从我这拿走的二十三两现银……那,那是我全部家当……您看这……”
“关我屁事?!”
赵川猛地瞪向他,眼中满是不屑。
“你们自己蠢,自作主张搞出这档子烂事,死了人,丢了东西,还想找补回去?没让你填进来抵命就不错了!”
疤熊被噎得脸色煞白,哀声乞求道。
“赵……赵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没钱找大夫医治……我这条命……你……”
赵川充耳不闻,扭头便走,仿佛多在这污糟地方待一刻都嫌晦气。
疤熊本想破口大骂,却因气急扯动伤处,顿时猛烈咳喘起来,直咳得五官扭曲,口鼻溢血,却没有任何人管他。
钱没了,人也废了。
即便是往日里那些鞍前马后,俯首帖耳的喽啰们,也都避而远之,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一段时间后。
小院内陆陆续续钻进去数道,瘦削得如同纸片般的身影。
全是女子。
年纪都不大,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脸上、脖颈、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乃至带着血痂的咬痕、抓痕。
她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只有一种麻木到令人心凉的默契。
很快屋里便爆发出疤熊已然不似人声的凄惨哀嚎。
片刻后,那些女子像拖拽一条死透的猪狗般,将疤熊的尸体拖了出来,一点点朝着巷道深处拖行。
也不知最后是送进菜人铺子?还是红月庵堂?
终归无人过问。
……
中午,外馆饭堂人声嘈杂。
肖义坐在几名家境优渥的黑牌弟子中间,眉飞色舞地讲着昨日叶师破格将他招入内馆的经过,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饭菜里。
聊到兴起时,也不知是谁挑的头,几人干脆扔下没吃几口的饭菜,径直朝武馆外的酒楼去了。
见到这一幕,四周旁观的弟子,无不面露艳羡。
远处靠窗的角落,钱宝禄一边吃饭,一边冷眼斜睨着那边。
“陈师弟,我没瞎说吧?肖义这王八蛋,就是条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钱宝禄拍下筷子,义愤填膺道。
“以前与他称兄道弟、同样苦哈哈出身的那几个,如今连跟在他屁股后头闻闻味儿的资格都没了!”
“现在他身边这些,不是外城富户出身,就是父辈在衙门任职小吏。一个二个习武不积极,钻营人脉倒是个顶个的上心。”
陈成没接话,目光扫过那边时,却被另一道身影牵住了片刻。
是林奉孝。
他脸色蜡黄如纸,眼窝乌青浓重,干裂的嘴唇上布满一道道猩红的血口子。
他径直走过去,坐在了肖义刚才的位置上,伸手将那几人的剩菜,全都聚拢到自己面前,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四周投来的目光有鄙夷,有讶异,也有一闪而过的同情。
他浑不在意,甚至直接抛开筷子,改用双手抓刨,以加快进食速度。
“……这世道,好人都被逼成啥样了?”
钱宝禄端起碗,跟陈成打了个招呼,便朝林奉孝那边走去。
对于钱宝禄这家伙的社交巨特么牛逼症,陈成早已见怪不怪,默默叫来个白牌弟子,给自己加了两份鹿肉药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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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孽障
两份鹿肉药膳下肚,花了足足一两现银。
换做以前,陈成哪敢这般奢侈?
这完全得益于昨晚的收获。
吴东和刘三的钱袋,加上疤熊的木盒,共有足足三十三两多现银。
有了这笔横财支撑,陈成便能每日都用鹿肉药膳,去填补自身体魄因超负荷锤炼而形成的亏空,从而最大程度延长锤炼时长。
再配合益血散对血气壮大效率的提升,双管齐下,凝炼第二炷血气的耗时,将被大幅压缩。
他早就盘算过,若无药膳与药散,单凭自身苦熬,至少还需月余,眼下却只需半月。
这意味着,半个月之内,他便可以拥有解决赵川的力量,而不是拖到一个月后,赵海回来再动手。
任何隐患,永远是越早铲除越好。
而陈成有了昨晚的收获,便等于将事态的主动权,稳稳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喜欢主动。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陈成过上了外馆、货仓、巡司三点一线的生活。
期间,几乎所有时间他都在锤炼武学,唯有暗中盯梢赵川时,紧绷的体魄才有片刻松缓。
肖义终究还是和钱宝禄撕破了脸,事发时陈成不在,回到武馆后才知道,钱宝禄被打伤,告假回家,归期未定。
让陈成有些意外的是,当时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了钱宝禄,竟是林奉孝。
后面一天,陈成遇上了来外馆领益血散的方胖子,许久未见,这家伙脸上油光更盛,腰身似乎又圆润了一圈。
闲聊中,陈成得知了下院的近况。
乔荞第一次破关凝血失败,好在有炼血散加持,没伤着根基,也没陷入破关失败后常见的虚弱期,缓上一阵子又能再试。
石磊倒是进步不小,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口上,就等这个月的下院小比,拿到炼血散后,便要放手一搏。
因着方胖子在中院有仇家,二人也没多聊。
至于陈成欠着的那十两银子,方胖子连提都没提,陈成倒是默默记着。
……
这天午后。
陈家老宅像被浸在了冰水里,死寂中翻涌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孽障!孽障啊!”
终于,老陈头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他脸色惨白,浑身哆嗦,手里的拐杖举得老高,就要朝跪在院子正中的陈昊抡过去。
“爹!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大陈勇和他媳妇王氏,一左一右扑上去,将老头死死拽住。
“爹娘!你们别拦!让爷爷打!”
跪在地上的陈昊硬梗着脖子,声音冷厉,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蛮横。
“事情我已经做了!就是打死我,也绝回不了头!”
“你……我……”
老头被陈勇两口子架在中间,想打却打不到,想骂又被一口气憋在喉头,哽得他老脸发青,像是随时要被活活气死。
“爹,您老消消气。”
王氏急忙劝道。
“阿昊前些日子破关没成,他小姑和三叔又都抵死不肯再拿钱出来……孩子心急又走投无路,才会偷了房契去卖……”
“这是祖宅……祖宅啊!!!”
老陈头的脸色由煞白转为濒死的灰败,这一声嘶吼仿佛掏空了他最后的气力,整个人瘫软下去。
“爷爷!”
陈昊见状,非但没上前搀扶,反而“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我典卖老宅的三十两银子,可以买一份品质最好的炼血散,这次,我一定能成!”
他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半点悔意。
“我向您保证,等我日后出息了,一定把您接去享福!咱不住乐南坊,也不住安南坊,我带您直接搬进内城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和瘫软的爷爷,语气陡然转冷。
“但在这之前,谁也别挡我的路!”
说完,他直接拂袖而去。
“……”
老陈头瘫软在地上,两眼空洞,嘴巴开开合合,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嗬气声。
“爹,您消消气,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咱可没钱请大夫了!”
王氏不咸不淡地劝着,听上去更像是告诫。
说完,她便垂下眼皮,在心底一毫一厘地算计起来。
老宅明天一早就要被人收走,陈昊却没给她留下半文钱。
还好,她以前偷偷攒下点体己。
勉强能在贫民窟最腌臜的苦槐里、苦禾里那等地方,租下两间棚屋,嚼糠也好啃草也罢,好歹撑到陈昊成为武者。
‘到那时……日子就能好起来了吧?’
她如是想着,指甲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