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差事对普通人而言,或许低贱不堪,可对贫民窟烂泥里爬出来的人,却不算什么。
旁的不说,单就贫民窟里那股终年不散,几如实质的恶臭,就已经比这茅房的气味恶劣十数倍,乃至数十倍。
可问题是,按照外馆的规矩,白字牌弟子要轮流打扫茅房。
而最近这段时间,管事的故意不安排轮换,这让石磊感到非常憋屈。
他不是不愿干这活,只是觉得不公,心里堵着一口气。
奈何初来乍到无处申辩,他又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陈成,就这么一直默默忍了下来。
“石磊!”
这时,管事的快步走进茅房,不由分说便伸手揽住石磊肩头,将他带了出去。
“前几日怪我忙昏了头,浑忘了安排轮换,打今儿起,你再也不用打扫茅房,去后厨帮忙吧……那儿油水足。”
“这……”
石磊当场愣住,心底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或感激,而是疑窦丛生。
这无缘无故突然砸在自己头上的好事背后,肯定另有隐情,自己一旦伸手拿了这好处,又该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
“愣着干嘛?怕我害你啊?”
管事的倒也精明,一下就猜出了石磊的心思,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
“你小子有个好师兄!就是见了面总会与你点个头、说句话的那位!他已经凝成了第三炷血气,即将跻身内馆!”
“……这!?”
石磊双眼猛地瞪大,喉结不断翻滚,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三……三炷血气?
阿成?
石磊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和他一样从贫民窟最底层爬出来,在下院总是寡言少语,只知埋头苦练的小老弟,如今竟已踏上此等高度!
即便他石磊背后多了一位老师,只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追上陈成的脚步。
……
安乐里。
鲁松和徐承丰刚刚带人搜完李氏的住处,并没发现任何异常,旋即便带队离开了。
方胖子全程陪着,倒是让李氏安心不少,也让那些差役收敛着脾气,搜查时,并未弄坏任何物件。
“多谢方教习……”
李氏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方才要不是有您在旁边站着,我这心里真是……真是慌得没个着落。”
像她这样的底层贫民,最怕的其实不是帮派混混,而是这些穿着官服、持着律令的公门差人。
混混上门,顶多盘剥几个平安钱,可这些公门差人一旦登门,弄不好就是来索命的。
“李婶太客气了。”
方胖子始终呵呵笑着,那张白净胖脸,看着颇为讨喜。
“我跟阿成不仅是同个武馆的师兄弟,更是意气相投的好哥们,说白了,就是自己人!”
“往后,您这但凡有点什么事,甭管大小,直接来隔壁找我,我绝无二话!”
“唉……好。”
李氏闻言,心里又踏实了不少,连忙道。
“方教习吃饭了没?要是不嫌弃,就留在家里随便吃点?有……有肉有菜。”
她说着,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
真心感谢方胖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存着点私心,想尽量维系好这层难得的关系。
儿子陈成不可能时时顾着家里。
可这位方教习就住在隔壁,他那小山般魁硕的身板,加上龙山中院弟子兼下院教习师兄的身份,怎么看都让人觉着踏实、可靠。
“饭就不吃了。”
方胖子摆摆手,又道。
“但我有个事,正好跟婶子你说道说道。”
第66章 普通
“我家里有位表妹,年芳十七,模样性情都不差,也未曾许配人家……”
方胖子直截了当道。
“我瞧着她与阿成师弟颇为般配,想撮合撮合……您看如何?”
“……这……这是好事啊。”
李氏先是眼底一亮,旋即又有些自卑地垂下了头。
“就怕人家姑娘的爹娘看不上我们家……门当户对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们家这情况……”
“不碍事。”
方胖子笑道。
“我那表妹是个有主见的,她爹娘也宠她,只要是她看上了阿成师弟,这事儿,一准能成!”
“好是好……”
李氏抬起头,眉头却依然蹙着,没有半分底气。
“可人家姑娘……能……能看得上小成么?”
在李氏眼里,儿子自打练武以来,体格精壮了不少,个头也蹿高了一截,可往人堆里一站,却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儿子挣钱不易,习武的花销都不一定够,哪有闲钱去和姑娘家花前月下增进感情?往后成家过日子,花销更大……
细细想来……终究是不靠谱。
李氏叹了口气,愁容难掩。
“李婶。”
方胖子似乎看出了李氏的担忧,笑着安抚道。
“你就放心好了,阿成师弟如今已是凝成二炷血气的武者,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好前程!”
“也就是您平常接触的人不多,消息没散出去,要不然,说亲的能把您家门槛踏平了!”
方胖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眼瞅着,龙山中院的年度考较就要开始了,若阿成师弟能有不错的表现,得了内城贵人赏识,前程更是彻底不用愁了,亲事自然水到渠成!
“是……是吗?”
李氏有些惊讶,她对武道知之甚少,并不清楚二炷血气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听方胖子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她大概可以感觉出来……儿子似乎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她心里那点自卑和忧虑,也随之被撬开了一条缝。
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既然方教习您都这么说了……就劳烦您,帮忙问问看吧……”
“到时候,还请把我家的情况说说清楚,好的坏的都别瞒着人家姑娘。”
“要是……要是人家不嫌弃,就安排他们见上一面,您看,这样行吧?”
“行,太行了。”
方胖子咧嘴一笑,拍着胸脯道。
“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您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
龙山馆中院,内馆。
陈成跟在庄妆身后,绕过一条幽深寂静的长廊,来到最里面的那间静室前。
此刻,大日已落。
透过窗纸可以看到静室内,只点着一盏光线偏暗的油灯。
“叶师,陈成师弟到了。”
庄妆在静室外躬身轻语。
等了片刻,室内才传来叶阳低沉厚重的声音。
“进。”
“陈师弟,你自己进去吧。”
庄妆的美眸,在陈成身上略作停留,旋即便独自退到了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安静等候。
“谢师姐。”
陈成点点头,尽量轻缓地推开了静室的门。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哑声,室内那点昏黄的光线,以及一种很淡却很好闻的药香,随着敞开的门扉,缓缓涌向陈成。
他下意识瞥了桌上的油灯一眼。
那正在燃烧的灯油似乎并不普通,灯焰平稳,不见黑烟,那股特殊的药香也是由此散发。
细细闻之,竟让他感到心神宁静,周身舒弛。
“陈成。”
叶阳端坐在静室正中,身形、气息、气场皆是无比平稳,仿佛一尊石像,与那孤灯相得益彰。
他只是开口喊出了陈成的名字,语气平淡,未有喜怒,却让这个名字的主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仿佛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那特殊的药香升腾流转都变得迟缓而肃穆。
“是,弟子拜见叶师。”
陈成抱拳躬身,不失礼数,却也不卑不亢。
“上前来,我要亲自给你摸骨。”
叶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他内心深处,却对陈成凝成第三炷血气,抱有极大的怀疑与好奇。
就在今天下午,他亲口断言,陈成的凝成二炷血气已是侥天之幸,潜力耗尽,注定止步于此。
哪成想,用晚饭时便听庄妆禀报说,陈成凝成了第三炷血气。虽然庄妆补充说明,陈成此番功成,是借了宝药之力。
但叶阳仍是心存疑虑,必须亲自验证,方能得出定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