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一位身着月白文士袍服,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气质温文儒雅,眉眼间与杨凡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白皙斯文。
“可是江晏贤弟?”杨俊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笑容,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快请进。”
他侧身相让,目光自然地从江晏身上扫过,眼神落在紧随其后的余蕙兰身上。
这一眼,让杨俊脸上的笑容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连呼吸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身姿窈窕,穿着一身不算奢华但剪裁合体的鹅黄冬衣,衬得肌肤胜雪。
乌发如云,仅一支木簪,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侧脸线条柔美,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小片阴影。
抬眸望来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澈明亮,带着羞涩和天然的纯稚,偏生那鹅黄衣衫下的身段又丰腴韵致,糅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娇艳。
杨俊心中猛地一跳,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瞬间荡漾开复杂的涟漪。
他在内城青阳书院求学,世家贵女、书香闺秀见过不知凡几,或端庄,或矜持,或艳丽。
却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女子一般,将如此清澈的纯真与这般动人心魄的娇媚浑然天成地集于一身!
更难得的是,这份美毫无雕琢痕迹,粉黛未施,没有金银首饰装点。
惊艳过后,一股带着酸涩与轻蔑的情绪悄然涌上杨俊心头。
这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有本事的江晏,和他的妻子?
一个粗鄙武夫,竟能拥有如此绝色?
这女子……简直是明珠暗投!
她本该有更高贵,更风雅的生活,他这样饱读诗书,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才是好的归宿。
而非跟着一个浑身透着血腥气,靠着自己父亲提携才勉强在城里立足的棚户区小子。
粗鄙武夫,何德何能?
这些念头翻滚汹涌,却在杨俊脸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笑容诚挚而热络:“这位便是弟妹吧?果然如母亲所言,兰心蕙质,风姿卓然。快请进,外面天寒。”
“杨俊兄。”江晏抱拳回礼。
余蕙兰被杨俊夸得脸颊微红,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杨俊大哥安好,劳您等候了。”
三人步入温暖明亮的堂屋。
杨凡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周氏则坐在一旁跟他说着明日回周家省亲的事情,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杨伯安好,伯母安好!”江晏和余蕙兰齐声问好。
“晏儿,兰儿来了!”周氏一见他们,尤其是看到余蕙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她亲热地拉住余蕙兰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喜爱,“哎哟,我的乖乖心肝儿,这身衣裳真衬你!瞧瞧这小模样,水灵灵的。”
她拉着余蕙兰在自己身边坐下,嘘寒问暖,那股发自内心的亲昵几乎要溢出来。
杨凡也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江晏的肩膀,目光在他腰间的飞刀囊上停留了一瞬,赞许地点点头:“嗯,竟还会用飞刀,很有精神!”
杨俊侍立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母亲与余蕙兰的亲昵,又看着父亲对江晏的器重,他亲自为两人斟茶,动作优雅从容。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余蕙兰面前,目光低垂,语气温煦:“弟妹,请用茶。”
那目光掠过余蕙兰捧着茶杯的纤纤玉指和她微微泛红的侧脸,随即移开。
“伯母,晏哥儿和兰儿在家里备了些粗陋酒菜,想请您和杨伯,还有杨俊大哥,过去吃顿便饭。”
余蕙兰喝了一口茶,声音清亮地说道,眼中满是期待。
“好孩子,你们有心了!”周氏欢喜地应道,“正好俊儿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就该多聚聚!”
“可惜……秦……”
“咳,我们都去!”杨凡轻咳一声,打断了周氏要说出的话。
他爽朗一笑,“去尝尝兰儿的手艺,也看看你们小两口把新家打理得如何。”
“俊儿,你和你江晏贤弟多亲近亲近,往后也好互相帮衬。”
“是,父亲。孩儿定会与江贤弟好好亲近。”
杨俊含笑应道,语气谦恭有礼,目光扫过余蕙兰时,依旧是那副温和笑容。
一行人并未乘坐马车,而是踏着落雪,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就连冬夜的寒气被这份热闹驱散了不少。
周氏手里提着一篮冬日里少见的鲜嫩绿菜和两盒精致的糕点。
杨俊温文尔雅地从母亲手中接过了东西,动作体贴自然。
“伯母太客气了。”余蕙兰看着那水灵的青菜,心里又暖又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今日在市集上连绿菜的影子都看不到,想来应该很贵。”
“哎,冬天里这点绿意难得,看着也清爽。”周氏笑着拍拍她的手,又转头对杨凡道,“你看兰儿多懂事,这新家收拾得肯定也利索。”
杨凡捋须点头,目光扫过并肩而行的江晏和余蕙兰,又看看身后长身玉立,举止得体的儿子杨俊,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满意。
这正是他期望看到的景象,杨俊与江晏一文一武,亲近和睦。
杨俊走在母亲身边,感受着冬夜的清冽,目光掠过前方余蕙兰在灯火映照下更显柔美丰腴的侧影,又迅速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望着路边屋檐上、翠竹枝叶间堆积的晶莹白雪,以及远处在暮色中朦胧起伏的屋脊线,仿佛被这雪夜静谧触动,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风雅,开口吟道:
琼屑纷扬落玉京,千门万户裹素绫。
竹枝承雪翠愈显,素尘涤尽世间声。
银粟妆成清江夜,笑看天地一色明。
诗句清丽工整,尤其是末句“笑看天地一色明”,颇有几分豁达开阔的意境,确实显露出几分才情。
周氏立刻笑着夸赞:“好!俊儿这诗应景,末句尤其好。天地一色明,听着就敞亮。”
杨凡也露出赞许的笑容:“嗯,书没白读。”
杨俊脸上带着谦逊的笑意,微微躬身:“父亲、母亲谬赞了,不过是触景生情,偶得几句,难登大雅之堂。”
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余蕙兰,想看看她的反应。
余蕙兰也轻声赞道:“杨俊大哥好才学。”
然而,就在这“琼屑纷扬”、“素尘涤尽”的诗意描绘中,江晏的脚步却微可察地顿了一下。
琼屑、银粟、素尘。
这些在杨俊口中充满诗情画意的词汇,在江晏脑海里却化作了刺骨的寒冰。
他又看到了那堵隔绝生死的巨墙之外,看到了那片在风雪中呻吟的棚户区。
同样是雪,这“琼屑”落在那些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顶上,不是诗意的装点,而是催命符。
它一层层堆积,压塌了梁柱,将蜷缩在冰冷草席上,想着能熬过寒冬的人,掩埋在冰冷的黑暗之下。
那些临死前的惨嚎,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这“银粟”落在那些衣不蔽体的人身上,不是温柔,而是无情。
多少人就这样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冻死。
直到被邻居发现,成为锅里翻滚的肉块。
那些悄无声息的死亡,连在这繁华的清江城内激起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
第135章 这椅子还挺舒服的
这素尘涤尽的,哪里是世间声?
它只是冰冷地掩盖了棚户区数十万人的死亡与绝望。
那里面,有他熟悉的赵大力、张铁、光头、癞子、酒鬼陆小九、大丫……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却曾一起在风雪中守望过黑暗。
他们的生与死,在这天地一色明的清雅诗句里,轻飘飘地,被抹去了痕迹。
但棚户区的日子,给江晏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灵魂,留下了抹除不掉的痕迹。
他忘不了。
就是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城守府和除妖盟,逼得阿爷不得不孤身远赴府城,为那等待被清理的数十万“贱民”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晏哥儿?”余蕙兰察觉到身边丈夫气息的变化,那瞬间散发的寒意让她心惊。
她轻轻捏了捏江晏的手,带着一丝担忧低声唤道。
江晏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侧过头,对余蕙兰露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没事,风有点冷。”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
那里,是德宁坊的西区,同样属于城内,但与清风里的安宁清幽天壤之别。
江晏甚至能想象到,此刻那边必然也有贫寒之家在彻骨的寒冷中瑟瑟发抖。
杨俊沉浸在父母和余蕙兰的赞许中,只觉得江晏一介武夫,居然还不如他这个读书人耐寒。
他温润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与父母谈论着青阳书院里的趣事,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仕途的憧憬。
杨凡作为经验丰富的总旗,方才江晏身上那股一闪而逝的冰冷气息,如何能瞒得过他?
他目光扫过江晏恢复平静的侧脸和紧握刀柄后又松开的手,心中了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的火,从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压住了。
从将那个虎跃武馆的雷咪枭首,到昨日连斩三名凶犯的行为就可知,他的杀性之重。
打开小院的门,江晏引着杨凡、杨俊父子在堂屋中央的方桌旁落座。
“杨伯,杨俊兄,寒舍简陋,酒菜粗陋,莫要见怪。”江晏提起桌上温着的酒壶,为杨凡和杨俊各斟了一杯。
杨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整洁的堂屋,满意地点点头:“收拾得干净利落,这地方选得好,比那木楼强百倍!”
他端起酒杯,赞许地抿了一口。
“父亲说得是,”杨俊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也举杯示意,“江贤弟与弟妹鹣鲽情深,同心协力,这小院处处透着温馨雅致,实乃室雅何须大。”
他话中带着读书人的风雅,眼神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厨房方向。
厨房里,周氏正帮余蕙兰将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灶台。
“兰儿,这鱼火候正好,鲜得很。”
她看着余蕙兰因忙碌而泛红的俏脸,满眼都是喜爱,“快,我来端这个,你去把炖肉盛出来。”
“伯母,您歇着,兰儿来就好。”余蕙兰声音软糯,动作却麻利,掀开炖锅的盖子,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
她小心地将酱红色的炖肉舀进大碗,周氏则已经端起那盘翠绿欲滴的炒时蔬和切好的卤肉,笑盈盈地往堂屋走。
堂屋里,三个男人的话题已转到明日的行程。
杨凡放下酒杯,对江晏道:“晏儿,明日你伯母带俊儿回周家,你跟着进去见识见识内城气象。记住,多看少说,跟紧你俊哥,莫要乱走。”
“侄儿明白,谢杨伯和伯母给的机会。”江晏沉声应道,目光掠过杨俊,对方正含笑点头,一派君子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