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面,是紧紧跟随、抱着卷宗、牵着小红马、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中年书生陈卓。
三人一马,杀气腾腾地踏过吊桥上散落的箭矢,在所有围观之人的目光下,径直穿过城门洞。
江晏不仅没死在周正恩手上,反而带着阎大宝直奔仓廪司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飞向内城各处。
仓廪司位于内城东南,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官衙,门楼高耸,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广场宽阔,平日应是车马喧嚣之地,此刻却风声鹤唳。
三人刚拐过街角,眼前景象让江晏瞳孔微缩。
仓廪司衙门口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约莫两百余名周家护卫列成三排,人人身披精铁甲胄,手持长枪、刀盾,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他们眼神凶戾,阵型严密,如同一道铁壁横亘在衙门前。
为首的两人尤为醒目,左边是周家家主周正恩,他身披玄色锦袍,须发花白,面容阴鸷如鹰隼,手中紧握一张巨弓,弓弦紧绷,箭矢虚搭,练精境巅峰的气息如渊似海。
右边则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身形精悍如铁,手提一柄长剑,眼神锐利,气息虽不如周正恩浑厚,却透着一股初入练精境的锋锐。
此人正是周家新晋练精境高手周凌,专为护持周炎而来。
“来了!”周正恩低喝一声。
周凌则踏前半步,长剑无声出鞘,剑锋轻颤,寒光流转,锁定江晏。
身后,陈卓紧牵小红马,脸色煞白,却咬牙挺直腰背,怀中卷宗如烫手山芋,又似护身符。
阎大宝骑在黑龙驹上,虬髯怒张,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周家众人,冷哼一声,声如闷雷炸响。
“周正恩!”阎大宝猛夹马腹,黑龙驹前蹄高扬,嘶鸣震天。
他魁梧身躯如山岳般压前,练气境的气息爆发,瞬间盖过周家众人的杀气。
“仓廪司乃官家衙署,今日本座与江巡察使前来缉拿罪官周炎!尔等速速让开,莫要阻挠公事!”
周正恩嘴角抽搐,“阎指挥使,此乃我周家私怨!江晏小儿杀我周家儿郎,今日他敢踏前一步,老夫这一箭,必定射出,看他还能不能接得住!”
周凌接口,声音冷硬如铁:“阎大人,江晏是祟人,当街行凶,罪该万死。您莫要包庇邪祟,辱了监察司清名!”
阎大宝怒极反笑,声震四野:“放屁!周炎蠹虫,罪证确凿,我监察司依律拿办,何来私怨?”
“尔等皆是无官无职的白身,聚众堵衙,形同谋逆!再不让开,休怪本座以抗法乱政论处!”
周家护卫阵型骚动,不少人眼神闪烁。
清江城乃至天下各城,世家大族嫡系向来不屑官身,只躲在幕后。
这些世家子弟多以清高自居,视官场为污浊,不屑为官,通常只让旁支出任。
或者是让旁系女子嫁给一些官员,间接掌控。
就像杨凡那样,娶周家庶女,借势上位。
周炎虽是嫡系,但也只是为了仓廪司这个要职才破例入仕。
周正恩老脸铁青,厉声道:“阎大宝!你莫非以为我周家没有练气境?”
江晏冷眼旁观,周家两名练精境在场,硬闯必讨不得好处。
第194章 一千六百二十万两(加更,必须求一波月票了!)
阎大宝听周正恩提起周家的练气境,嘴角咧开。
“练气境?”阎大宝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周正恩,最后落在他身后紧闭的仓廪司大门上。
“周正恩,你家那老棺材瓤子,还没死呐?”
阎大宝的嘲笑毫不留情,声音洪亮,如同战鼓擂响,清晰地传遍整个仓廪司门前的广场。
“你!”周正恩气得浑身发抖,握着巨弓的手指捏得发白,箭镞因他手臂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这声音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积淀下来的疲惫沙哑,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喧嚣。
“大宝……二十多年不见了,你这张嘴,还是这般不饶人呐。”
声音的来源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它不是从仓廪司衙门内传出,也不是从周家护卫阵中发出,而是……从众人头顶传来。
所有人,包括端坐马背的阎大宝、紧绷如弦的周正恩和周凌,甚至是一直沉默,眼神冰冷的江晏,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仓廪司衙门前广场一侧,一座三层酒楼“听风楼”的飞檐之上。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棉袍,身形瘦削佝偻,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落。
一副行将就木的衰朽模样。
然而,当阎大宝的目光触及那张脸时,他瞳孔骤然一缩,按在黑龙驹鞍桥上的大手猛地攥紧,座下神骏的黑龙驹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一股无形的压力,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广场。
练气境!
周正恩和周凌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与敬畏,几乎同时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激动:“老祖!”
来人,正是周家真正的定海神针,练气境强者周洵!
周洵没有理会周正恩和周凌,他那双看似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老眼,越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阎大宝身上。
“大宝,你比老夫年轻不了几岁,可这脾气,倒像一点没变。”
周洵的声音平淡,带着一丝追忆,“你我当年年少时在北邙山一起砍魔物的时候,你也是这般冲在前面,嘴里骂得最凶。”
阎大宝脸上的嘲讽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等级别强者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哼了一声,声如闷雷:“周老鬼,少提当年。”
“你躲在你那棺材里几十年不露头,今日怎么舍得爬出来了?还看起来一副快要死的样子?”
周洵对阎大宝的讥讽不以为意,眼皮微微抬起,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紧绷的局势,最后落在了江晏身上。
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江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握紧了腰间刀柄。
“你……”周洵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惊异、审视,以及赞赏。
“……江晏,是么?”
江晏昂首,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避讳地迎上周洵的目光,声音清冷:“正是。”
周洵微微颔首,不再看江晏,重新将目光投向阎大宝,那苍老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大宝,还有这位……江巡察使。”
“老夫今日现身,非为阻挠监察司执法,亦非庇护不肖子孙。”
他这话一出,周正恩和周凌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老祖。
周洵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炎贪墨,证据确凿,罪有应得。我周家……认了。”
“周炎……交给江巡察使,怎么处理,随你。”
“轰!”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周家护卫阵中瞬间一片哗然,人人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周正恩更是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周洵那看似浑浊实则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目光一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眼的屈辱和不甘。
周洵的目光转向江晏,那深邃的眼眸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江小友,你与我周家之间,仇怨已深。”
“然,冤冤相报,永无宁日。周文礼、周文渊、周文威、周文辉……皆已命丧你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沧桑和疲惫:“你的天资,世所罕见,假以时日,必成人族支柱,折在这里,未免可惜。”
“老夫代表周家,在此立言,自今日起,周家上下,不再主动寻你复仇。”
“过往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广场上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周家认罪,老祖亲自出面,承诺不再复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周洵的目光再次移回阎大宝身上,“大宝,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阎大宝浓眉紧锁,铜铃般的眼睛在周洵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和下方江晏冰冷的面容之间来回扫视。
他沉默了一会,最终没有表态,而是看向了江晏。
决定权,此刻在这位年轻的巡察使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晏身上。
江晏沉默着。
他抬头,看着飞檐上那个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槁身影。
周家,认栽了?
一个练气境的老东西亲自出面承诺罢手?
这看似是极大的让步,但江晏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他们考虑的,绝不是惧怕自己的手中刀,而是跟监察司鱼死网破之后,被其他几个世家趁机吞了。
清江城的八大世家,各有交好,也各有世仇。
例如周家与林家、王家交好,三家之间,联姻不断。
叶家、陆家交好。
徐家又和白家、金家交好。
最后一个是段家,家主乃是清江城大城守,最为势大,同时也被其他七家孤立。
周家盘踞清江城数百年,根系盘错,今日低头,不过是周炎所做之事,已经遮掩不住,区别是今日就死,还是下狱之后再死。
“一笔勾销?”江晏缓缓开口,“不行!”
他拒绝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飞檐上的周洵,都微微一怔。
“本使与周家,并无私仇。”江晏再次开口,“但周炎所做之事,岂是一句罪有应得、一句一笔勾销、一句到此为止就能了结的?”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后紧紧抱着卷宗、脸色苍白却强撑精神的陈卓身上。
“陈卓。”
“属下在!”陈卓浑身一凛,立刻应声。
“卷宗给我。”
“是,大人!”陈卓深吸一口气,将紧紧抱着的卷宗,双手递给了江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