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实的梁木、整洁的陈设、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还有身上层层叠叠、将她捆得动弹不得的绳索和被褥。
这一切都如此陌生,却又透着一种真实感。
白樱的视线再次落在江晏脸上,凝视着他。
那张脸……依稀是记忆中的少年郎,眉骨英挺,鼻梁笔直,只是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和单薄。
线条变得硬朗,下颌如削,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霜的打磨。
玄黑的官袍衬得他肩背宽阔,身形挺拔,站在那里,竟有种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哪里还有半分棚户区那个瘦小的“豆芽菜”模样?
这种反差,让白樱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难以理解。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开了口,“豆芽菜……你……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江晏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嗯,是我。”江晏确认白樱清醒,俯下身,开始解她身上缠绕的绳索。
绳索被解开,被褥剥落,露出白樱只穿着里衣,却依旧被捆缚着手腕脚踝的身体。
白樱没有挣扎,目光紧紧追随着江晏的脸,等待着答案。
“离上次我去北邙山,已经过去很久了。”江晏一边解着她的束缚,一边开口,“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我进了城,进了监察司。”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最后一个绳结松开。
白樱的手腕终于获得了自由,上面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白樱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又抬头看向江晏。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深深的困惑,“我记得……我回了除妖盟,向上级影枭复命,汇报被伏击一事和……然后……”
“然后我就被他制住了……他逼问我,有没有将北邙山魔王之事告知别人。”
“我没说……可他还是要派人将你,还有赵队长他们……”
听到白樱提起赵大力,江晏沉默了数息才缓缓开口,“他们都死了,被除妖盟的斥候杀了。”
“影枭……”白樱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恨意和一种信念崩塌的痛苦。
那是她视为救赎和引路人的存在。
白樱的眉头痛苦地蹙起,那些折磨着她的画面再次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的眼神开始失焦,仿佛又要跌入了那真假莫辨的深渊。
“啪。”
江晏见她这样,朝她脸上拍了拍,试图唤醒。
“豆芽菜……”白樱瞬间回神,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晏沉静的脸上。
江晏看着她眼中的迷惘,沉声道:“现在不是沉溺过去的时候。你感觉如何?尤其是体内气血。”
“气血?”白樱愣了一下,才想起关注自身状况。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变得白皙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
江晏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块温润的青玉上,清心玉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更稳定柔和了一些,正默默发挥着安抚心神的作用。“你被他们用药泡了近一个月。感受一下,你的身体……有什么变化?”
白樱闻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闭上双眼,摒弃杂念,感受着体内。
“这……这是?!”白樱猛地睁开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看”到了!
她的身体,散发着远比她记忆中更加强健、更加饱满的生机!
气血如同奔腾的大河,汹涌澎湃,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股力量是如此雄浑、如此沛然!
远超过她之前的练脏境中后期!
“练脏境……巅峰?”白樱的声音颤抖,既有修为暴涨带来的震撼,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我……我怎么可能……我离巅峰明明还差得很远!”
“至少还需要两三年的苦修积累!”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晏,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恐惧:“是那些药?他们给我泡的那些黑乎乎的药汁?”
江晏点了点头,将昨夜听到的对话告知了白樱,确认道:“没错,那药霸道无比,能极大提升气血,将你的修为硬生生拔高到了练脏境巅峰,甚至……推到了突破练精境的临界点。”
“临界点……”白樱喃喃重复,她再次闭目。
果然,清晰地感知到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那是横亘在练脏与练精之间,被称为“人身界限”的天堑!
她此刻的状态,就如同洪水被强行抬升到了堤坝的最顶端,水位线已经无限逼近了堤坝的高度,只差最后一丝力量,或者一个契机,就能轰然冲破阻碍,踏入全新的境界。
这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欣喜若狂的时刻。
但白樱的心,却一点点沉入了冰窟。
白樱抬手,手指颤抖地抚上自己的额头,仿佛要触摸那看不见的伤痕。
“那些幻境……那些无休止,要将人逼疯的幻境……它们不只是折磨,它们在消磨我的神魂!”
她回想起在幻境中挣扎的每一个瞬间,那种灵魂被撕裂、被拉扯的感觉。
每一次沉沦,每一次迷失,都在削弱她的神魂。
“我的神魂……像被蛀空的树干……”白樱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和绝望,“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很虚弱……随时可能再次陷入幻象,然后再也无法醒来。”
江晏看着白樱眼中的剧烈波动,看着她颈间清心玉的光芒也随之微微起伏。
他紧盯着白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感觉那道壁垒……清晰吗?”
“冲破它,踏入练精境,一旦突破练精境,就能稳固神魂。”
白樱感受着气血奔腾带来的力量感,那壁垒清晰得如同实质,仿佛触手可及。
“壁垒……很清晰!”白樱眼中闪过决然的光芒,却又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痛苦,“我能感觉到,只要我愿意,甚至可以尝试引导气血去冲击它。”
“但是……”
她痛苦地皱紧眉头,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但是突破时心神必须高度凝聚,意志要坚韧如铁……”
“可我现在的神魂就像风中残烛,根本经不起突破时那惊天动地的心神冲击和意志考验!”
“强行去冲,最大的可能不是突破,而是……要么当场走火入魔,要么……就真的变成一个只余躯壳的白痴!”
江晏心知她说的是实情,强行冲击练精境,对她此刻脆弱的神魂而言,完全不可能。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道:“别怕,你神魂的伤,我来想办法。”
江晏目光扫过白樱颈间温润的青玉,“这枚清心玉能稳住你不至于立刻沉沦,但还不够。我去寻些真正能安神养魂的宝贝或药物。”
白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影枭……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定会……”
“没错,”江晏打断她,“你就待在这里,安心休养,哪里也别去!”
“这院子在监察司总部,还算安全。”
“除妖盟丢了货,还死了一个练脏境巅峰,此刻怕是已经疯了,你可不能露面。”
江晏顿了顿,看着白樱变得白皙的脸,心中觉得还是之前的小麦肤色好看。
他轻咳一声,接着道:“你安心待着,等我回来。”
白樱用力地点点头,“我明白,豆芽菜……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眼见江晏要走,她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说道,“豆芽菜……你能不能,给我弄一张弓?还有箭,普通钢箭就好。”
江晏脚步一顿,回身问道:“短弓吗?要多少力的?”
白樱迎着他的视线,眼神渐渐有了一丝昔日的锐利,她斩钉截铁地道:“短弓。力……千斤弓最好。”
“若无千斤,也绝不能低于两石弓。”
“好。”江晏干脆利落地点头,“我给你去寻。”
言罢,江晏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反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樱独自坐在床榻上,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紧绷的心弦并未因江晏的离去而放松,反而因独处而让识海中那些破碎混乱的幻象再次蠢蠢欲动。
好在有那块清心玉存在,让白樱的心神维系着清明。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脚踝。
皮肉下的力量感是如此陌生而澎湃,练脏境巅峰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流不息。
然而,代价是她的神魂如同风中残烛,虚弱无比。
若非江晏救她出来,此刻的她已经“死”了,然后身躯被一个老祟占据,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在世人眼前。
第213章 幽篁夫人(加更)
“神族……容器……”
白樱喃喃自语,她怎么也没想到,曾经视若神明,代表人族希望的除妖盟,竟是如此肮脏。
白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在除妖盟的这些年里,总有一些人的消失,带着难以言说的蹊跷。
除妖盟每年都会招揽有潜力的年轻武者。
白樱有时也会参与初步筛选,推荐。
就像她当时想引荐江晏进除妖盟那样。
她见过太多怀揣着斩妖除魔、守护人族的梦想而加入除妖盟的少年。
他们中,不乏天赋不逊于自己甚至更胜一筹的天才。
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因为不合时宜的坚持、因为不识抬举,或者仅仅因为他们的天赋和身体条件恰好契合了某位“神族”的要求,就被贴上了“上等材料”的标签?
他们在加入之初,也曾经历过那些重点培养和资源倾斜?
那些能“快速提升修为”的“秘药”或“特殊训练”,是否就是将她推向练脏境巅峰、推向“将破未破”临界点的那碗碗毒药?
那些所谓的静室闭关、感悟突破契机,是否就是被囚禁在阴暗地牢,神魂被拖入无尽折磨幻境的开始?
白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她仿佛看到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在除妖盟之上。
除妖盟打着“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旗号,招揽、筛选着人族的天才俊杰。
听话的,或许能成为他们手中的刀。
不听话的、有潜力的、体质特殊的,则被暗中标记,成为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些意外身亡、走火入魔、任务失败的成员名单里,有多少是真正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