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震和刘能呆立在原地,脸上青红交加,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对啊,城外这些人,连工钱都不用,只需要每日两顿饭……
甚至不用干饭,稀的就行。
虽然麻烦了点,但真的能省很多钱。
陈卓和杨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江晏描绘的景象让他们心潮澎湃。
他们已经想到,上万青壮,在十个粮坊内热火朝天地劳作。
原来,拯救不只是施舍,也可以是赋予尊严和希望的!
苏媚儿紧紧攥着手指,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当年若是有人这样殚精竭虑地想着拯救自己……
“不行……苏媚儿,你不能把过往埋在心中。得想尽一切办法,拯救如她一般被丢进那地狱之地的女孩们!”
江晏看着孙震和刘能,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现在,告诉本使,此法有何难处?”
孙震和刘能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消化着这个胆大包天的提议。
短暂的沉默后,孙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江大人……你的谋划,实乃救民水火之良策,属下……属下万分钦佩!”
他先硬着头皮捧了一句,随即话锋急转。
“只是……咳咳,只是这第一步,就难如登天啊!”
“哦?”江晏目光一凝,“说。”
孙震被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再绕弯子,语速变得飞快,“江大人,招募城外之人,这绝非我等区区一个总旗、一个主簿能定夺!”
“这是要由城守府,甚至大城守亲自批文的!”
他越说越急,额角再次冒汗:“江大人,你出身守夜人,自然信任守夜人,可在城守府眼里,守夜人……那就是一群心怀怨怼、刀口舔血的野狗!”
江晏听到这话,眼中寒芒暴涨,森寒杀意压都压不住。
心怀怨怼?
为何心怀怨怼难道城守府不知?
从那不允许守夜人披甲的严令,就可以知晓,城守府完全没将守夜人当成自己下辖的武装力量。
一旁刘能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地补充,声音带着哭腔:“是极!是极啊大人!”
“没有城守府正式的许可,我们擅自行动,那就是……那就是逾越职权,别说招募,光是提出这个想法,若是传到某些人耳朵里,恐怕……恐怕我的脑袋,明日就得挂在城门楼子上当灯笼了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钢刀的寒意。
紧接着,孙震深吸一口气,抛出了第二个巨大的障碍,“其二……安置城外百姓的粮坊共有十座!是十个点!”
“要办成此事,必须联合其他九位监察司的总旗,其他九位监造司的主簿。”
“我们得说服他们所有人,按照大人的方略行事,统一调度人手,统一建立清洗点,统一发放衣物,统一管理……这……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刘能立刻接上,“大人明鉴!那些人……那些同僚,有的依附林家,有的听命周家,有的还跟叶家、陆家勾勾搭搭。他们肯冒险吗?”
“别说配合,他们不暗中使绊子,就谢天谢地了!”
江晏听着孙震和刘能陈述的“难处”,沉默了数息。
这短暂的沉默却如同巨石压在孙震和刘能心头,他们偷觑着江晏冷峻的侧脸,揣测着这位煞神此刻是杀意沸腾,还是……
然而,江晏开口传出来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城守府不会不答应,大城守已亲口允诺,让城外三十万人入城暂避寒冬。”
“既然允许他们进来活命,难道还会阻止他们自己动手,更快更好地搭建栖身之所?”
“至于你说城守府如何看待守夜人……呵,不重要。”
“如今清江城是谁在夜里替所有人守着黑暗?是他们,是守夜人用他们的命,换所有人在夜里安稳入眠!”
“这份功绩,这份牺牲,轮不到任何人轻贱!”
紧接着,江晏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看向孙震,“至于你说的第二点,其他九座粮坊的总旗、主簿……”
他冷笑一声,“他们敢不支持?”
“孙震!”
“在!”孙震一个激灵。
“你现在,立刻去给本使将那九座粮坊负责的监察司总旗、监造司主簿,一个不落,全部叫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告诉他们,半个时辰之内,本使要在此地见到所有人!”
“晚到一刻钟,或者胆敢推脱不来者……本使亲自去请。”
孙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毫不怀疑江晏能做出来,并且做得毫无心理负担。
当官这么多年,有谁手上是干净的?
“是!我这就去!”孙震不敢有丝毫犹豫,抱拳行礼,转身就冲出工棚,以最快的速度跑向自己的马匹。
看着孙震消失在马匹踏起的烟尘中,江晏的目光转向了刘能。
刘能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裤裆似乎又有潮湿的趋势。
“刘主簿。”
“下……下官在!”刘能声音发颤。
“你,”江晏简洁明了,“把另九个粮坊的主簿名单,及其背后倚仗统统整理好,立刻呈上。”
“是!下官这就去整理!”刘能如蒙大赦,只要能不用面对江晏的目光,让他去刨土都行。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工棚隔壁的一间屋子,提笔就写。
对于这些同僚的关系,他可太清楚了。
打发了这两人,江晏的目光转向桌案旁。
“媚儿。”
一直安静侍立、心潮澎湃的苏媚儿闻声抬头,妩媚的杏眼中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大人有何吩咐?”
“方才本使所言,你可都听清了?”
“媚儿听得一清二楚。”苏媚儿立刻应道,神情专注。
第237章 周家掀桌子
“好!”江晏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现在,你执笔。”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将本使方才所言,条理清晰地写下来。每条细则,每一步骤,务求清晰、明确、可行。”
“本使要拿着它,去找大城守。”
“是!大人!”苏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眼神变得锐利。
她迅速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取过狼毫,蘸饱浓墨。
闭目凝神片刻,将江晏的话在脑中飞速梳理、串联成章。
再睁眼时,眸光清澈坚定,手腕悬停,笔尖稳如磐石。
苏媚儿笔走龙蛇,思路清晰,将江晏的话转化成了极具操作性的条文。
江晏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媚儿专注的侧脸和笔下流淌的文字上,眼中尽是欣赏。
这娘们的文案能力,比陈卓和杨俊绑一块都要强上许多,之前当花魁真是可惜了。
江晏相信,就算是城守府中的那些官员,大多数也比不上苏媚儿。
就在苏媚儿凝神时,官帽歪斜的刘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冲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几步才在江晏面前站稳。
“江大……大人!下官……下官写好了!”
刘能双手哆嗦着,将手中的纸递向江晏。
江晏的目光从苏媚儿笔下那充满希望与秩序的细则上移开,落在了刘能手中的那张纸上。
他伸手接过,只是扫了一眼,眼眸中便掠过一丝惊异。
这刘能,为了活命,当真是把同僚卖了个底儿掉!
纸张上墨迹淋漓,内容详尽得令人咋舌。
上面不仅清晰地罗列了其余九座粮坊负责的监察司总旗和监造司主簿的姓名,更是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他们背后投靠的世家大族。
林家、周家、叶家、陆家……清江城的世家几乎一个不落。
这还不算完,刘能竟如同倒豆子般,将他所知或听闻的、这些同僚过往贪墨、损害城守府利益的不法之事,都简明扼要地写了出来。
桩桩件件,虽非详尽罪证,却指明了方向,提供了关键的线索。
其用心之良苦,出卖之彻底,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这绝非一时三刻能想得出来的。
此人定然平日里有意地在收集……用来当作官场倾轧的资材。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传出,江晏抬眼看向面前眼神躲闪的刘能,“刘主簿,本使倒是小瞧你了。”
“这般本事,不去监察司任职,当真是屈才了。”
刘能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和谄媚:“大……大人明鉴!下官……下官……这些蠹虫蛀空城守府,鱼肉百姓,下官实在看不下去!”
“只求大人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之前那个在极乐坊彻夜豪赌,被抓住后尿了裤子的不是他。
以主簿的俸禄,恐怕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他下一注的。
苏媚儿微微停顿了一下笔,眼角余光瞥向那份名单,妩媚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厌恶。
江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名单。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孙震能否按时将人全部“请”来?
那些人看到这份名单会是什么表情?
是惊恐万状,还是试图狡辩,甚至狗急跳墙?
事后会不会撕了刘能?
他目光再次扫过刘能那张写满惶恐与哀求的胖脸。此人贪生怕死,毫无节操,但此刻,这份“卖友求生”的名单,确有大用。
有这东西在,不愁那几人不配合。
至于他本人……这种毫无底线的小人,其价值也仅仅在此刻了。
“刘主簿,”江晏忽然开口,吓了刘能一个哆嗦,“你这份拳拳之心,本使暂且记下了。”
刘能如蒙大赦,几乎要虚脱过去,连连作揖:“谢大人!谢大人开恩!下官必定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江晏却不再看他,将名单轻轻放在苏媚儿正在书写细则的桌案一角,压住了一张被风吹起的纸角。“媚儿,这份名单,连同细则,一并誊抄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