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是练气境,但自认为只是个莽夫,操不动这艘破船。
就在这时,韩山紧闭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死灰般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蜡黄迅速被一丝红润取代,深深凹陷的颊骨似乎也充盈了些许,原本微弱的气息陡然变得平稳悠长。
不再是之前的油尽灯枯,更像是一次深度调息后的收敛。
然后,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缓缓睁开了。
带着一丝……狡黠。
韩山迎上阎大宝那瞬间凝固,写满震惊的目光,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甚至颇为顽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阎大宝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韩山:“韩头儿!您……您这是?”
“嘘……!”韩山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抵在唇边,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狐狸偷到腥的得意,“小点声儿。”
阎大宝立刻将头凑近,声音压低,急切又困惑地问道:“您……您没伤得那么重?您装的?可您脸色……”
他明明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衰败腐朽的气息!
“是伤了,本源真气耗了些,寿元确是大损。”韩山恢复了正色,眼中精光内敛,声音低沉,“老夫原本能撑个两三年,现在嘛……若安心休养不与人动手,大概还有半年光景。”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高墙暗影,深邃无比,“至于脸色么……当然是装的。”
“不装得像一点,怎么让那小子觉得监察司这艘破船真的马上就要沉了,没人掌舵了?”
阎大宝恍然大悟,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惊讶,有释然,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原来如此!指挥使是在演戏,演给江晏看!
他回想起粮坊工棚里韩山那番“破船无人掌舵”的话语,以及江晏沉默却坚定的眼神。
韩头儿这是要用自己这“残躯”和“将死之态”,把江晏的心、江晏的未来,彻底与风雨飘摇的监察司绑死。
“您……您这是……”阎大宝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是想要让江晏……扛起监察司这担子?”
“不错!”韩山斩钉截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和期许,“老阎,你今日也亲眼所见!那小子的天资,岂止是妖孽?简直是亘古未有!”
“周家三百铁骑、四名练精境,更有周正恩手持弑神弓施展镇族绝学!”
“结果呢?全军覆没!连周正恩的脑袋都被他拧下来!他才多大?”
“武道修为才练脏初期,真是……难以想象啊!”韩山的语气带着一丝激动,“如此人物,你觉得神将萧慕白在他这个年纪,可有这般锋芒?”
阎大宝沉重地摇头:“绝无可能!神将年轻时虽有不死修罗之名,以勇猛和战力著称,但论及越阶杀敌、斩杀练精巅峰如屠猪狗的本事,他不及江晏!”
“是啊!”韩山喟叹一声,眼中精芒更盛,“所以,他必须留在监察司!”
第250章 血煞惊雷刀
“不仅要留,还要让他成为这艘破船新的掌舵人!唯有他,才有希望压服那些世家大族,真正让监察司之名,重归正朔!”
“老夫这将死之人,若能成为绑住这条真龙的最后一根绳索,让他对监察司这艘破船生出守护之心,那便值了!”
“若他能撑起监察司,老夫便是明日便死,亦能含笑九泉!”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韩山毕生的信念和对监察司未来的最后押注。
阎大宝听得心潮澎湃,虎目再次湿润,这次却是为韩山的深谋远虑和一片赤诚。
他看着韩山虽然恢复了些许气色,但眉宇间那抹无法掩饰的深深疲惫和本源受损带来的衰弱感,知道这“装”的成分有限,“寿元大损”是实情。
他是在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和时间,为监察司搏一个未来。
“属下明白了!”阎大宝重重抱拳,声音哽咽。
“嗯。”韩山满意地点点头,神色随即一肃,“江晏他需要趁手的兵刃。”
提到兵刃,韩山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果决:“大宝,你不必护送老夫了。立刻骑上你的黑龙驹回监察司,去功绩库!”
“功绩库?”阎大宝一愣。
“对!”韩山沉声道,“持我令牌,去将那柄封存了六十年的血煞惊雷刀取出来。”
“血煞惊雷刀?”阎大宝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前任指挥使大人耗尽心血,寻遍天下宝材,才打造出的绝世凶兵!
其凶煞之气,寻常练精境别说驱使,握在手上都可能被反噬!
自从前任指挥使大人……那刀就一直被封存,挂在功绩库簿册上装门面。
“那刀……煞气太盛,江晏他……”
“他行!”韩山斩钉截铁,眼中是对江晏绝对的信任,“你看他刚才,眼眸中没有一丝煞气,杀戮对他来说,不过寻常之事。”
“我们先前担忧他沉迷杀戮,成为凶魔……错了,错得离谱!”
“而且,他的体质……比传闻中的萧慕白更甚!那把刀沉寂六十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主人!”
“也只有他,才配得上那柄血煞惊雷刀!快去吧,立刻给他送去!告诉他,希望此刀在他手中,能荡尽妖邪,惊破魔氛!”
阎大宝再无二话,心中豪气顿生。
他猛地推开车门,魁梧的身躯掠出车厢,落在黑龙驹上,朝着监察司总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厢内,韩山看着阎大宝消失的方向,倚靠着车壁,脸上迅速重新染上了一层疲惫的灰败。
他闭上眼,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装是真,伤是真,谋划是真,期待亦是真。
血煞惊雷刀……江小子,希望能助你劈开这清江城的污浊。
粮坊之中,江晏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内城的方向,眼神沉静深邃,如同寒潭古井。
就在这寂静的时刻,一阵由远及近,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所有人,包括疲惫的城卫军,都惊疑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骑着一匹神骏异常、浑身漆黑如墨的龙驹,以惊人的速度冲破黑暗,直冲粮坊大门而来。
阎大宝看到了月光下那道挺拔沉静的玄黑身影,猛地一勒缰绳,黑龙驹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重重一顿,稳稳停在江晏身前数丈之地,激起一圈尘土。
“吁……!”
他翻身下马,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漆黑的长条刀匣。
他大步流星走到江晏面前,一脸郑重。
“阎大人。”江晏略一拱手,好奇地看着去而复返的阎大宝,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刀匣上,静待下文。
阎大宝将刀匣横托于双手之上,如同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晏,一字一句地道:“阎大宝奉指挥使大人韩山之命,特将血煞惊雷刀,授予监察司巡察使,江晏!”
话音落下,阎大宝屏住呼吸,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宝刀的敬畏,更有对江晏能否接得下这柄沉寂六十年的凶刃的期待与紧张。
准备在江晏承受不住血煞之力冲击时,出手相助。
江晏上前一步,缓缓打开了匣盖,露出一柄黑鞘长刀,看着这柄他在功绩库的兑换簿册中见过的宝刀。
这血煞惊雷刀,是上一任指挥使的佩刀,以玄铁糅合精金所锻,长三尺三寸,重三十六斤。
但足足要一万八千功绩,且需要监察司副指挥使以上或在监察司任总旗以上官职二十年以上才可换取。
如此宝刀,韩山就这样给了自己。
他伸出手,拿起刀,抽刀出鞘,注入了一缕龙象真力。
刹那间,一股凶戾的气息轰然爆发。
刀身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刀脊上的惊雷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紫白电光嗤啦啦地在刀身上疯狂跳跃,游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爆鸣声。
而刀刃处,那浓郁的血色煞气更是如同实质的鲜血般汹涌弥漫,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伐之气席卷。
“嘶……”
周围的城卫军士卒齐刷刷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下意识地连退数步,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这片天地,仿佛因为这把刀的出鞘而瞬间变得压抑,肃杀。
阎大宝见江晏凝视着血煞惊雷刀,开口道:“江晏,指挥使大人有言,望此刀在你手中,能荡尽妖邪,惊破魔氛!”
江晏的目光,终于从那跳跃的雷光与汹涌的血煞上抬起,迎向了阎大宝。
他的眼神在那凶煞气息冲击下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深邃平静,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龙象真力收回后,刀锋上那跳跃的紫白惊雷与翻涌的血色煞气顿时消散,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意骤然消失。
刀锋归鞘,江晏左手握着刀鞘,右手置于刀柄之上,感受着方才那凶煞气息对自己的影响。
确实被勾起了一丝杀意,不过在极限的精神属性下,被完美的压制了。
他手腕轻巧地一翻,将血煞惊雷刀悬扣在自己腰间。
玄黑崭新的巡察使官袍,配上这柄内蕴惊雷血煞的黑鞘长刀,相得益彰。
江晏转向阎大宝,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请阎大人代江晏,谢过指挥使大人厚赐与期许。”
“此刀在手,江晏必不负监察司之名,不负指挥使大人所托,定当荡尽妖邪,惊破魔氛!”
阎大宝看着江晏瞬间掌控了这柄沉寂六十年的凶兵,又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心头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
他虎目中豪情激荡,他用力拍了拍江晏的肩膀,声音洪亮:
“好!指挥使大人没看错人,老阎我信你!”
“老阎我先回去复命,万事小心,遇事不必硬撑,监察司是你后盾。”
说罢,不再多言,魁梧的身形拔地而起,稳稳落在黑龙驹上,缰绳一抖就要走。
可却被江晏给拦下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件递给阎大宝,“阎大人,劳烦替属下给内子报个平安。”
“好说!”阎大宝接过信,郑重地将其塞入怀中,朝江晏微微颔首,拍马便走。
“驾!”
黑龙驹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一溜烟尘,迅速消失在通往内城方向的夜幕之中。
粮坊大道另一头,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不同的脚步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甲叶碰撞的声音。
听动静,人数不少。
很快,一支队伍出现在月光下。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红色官袍的文官,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惊惧。
他身后跟着十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主簿和身穿皂衣的吏员,个个脸色苍白,步履虚浮,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江晏,更不敢看那堆积在一旁沾染暗红血迹的残破铠甲和兵刃。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簇拥在为首文官身后,就好像老鹰捉小鸡游戏中的小鸡。
在这群文官队伍的侧前方,是一位身披银甲、腰挎长刀的武将。
他身材高大,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后跟着约两百名精锐城卫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枪,腰挎环首直刀,神情肃杀,与那些惊惶的文官形成鲜明对比。
两队人马在江晏身前数丈处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