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城的这个年节,在冰与火,明与暗的交织中,滑向无人能预料的未来。
世家大族那声势浩大的“慷慨”车队如同投入沸水的巨岩,溅起的浪涛波及了整个清江城。
前世家大族打了样,那些家资殷实、嗅觉灵敏的富户豪绅们,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很快,更多的车队顺着粮坊大道涌来。
它们虽不及世家那般遮天蔽日,却也自成气象。
管事们穿着崭新的绸缎袄子,站在车辕上,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扯着嗓子吆喝:“祈宁坊裕昌米行,感念江巡察使安民辛劳,特献粟米五十石!聊表寸心!”
“安宁坊赵记绸庄,敬奉厚棉布百匹,给城外父老添件暖衣!”
“福宁坊宝善堂药铺,捐献冻疮膏、风寒散各十箱,祈佑平安!”
“隆运车马行,调用大车五十辆,听凭江大人驱使!”
……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竟也汇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
一辆辆骡车、牛车,甚至装饰华美的马车,如同赶庙会般挤上了粮坊大道。
拉车的牲口膘肥体壮,蹄铁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上堆叠的米袋、布捆、篾筐里活蹦乱跳的鸡鸭,还有那些成箱的药材,都用鲜艳的红绸扎着,生怕不够醒目。
管事们指挥伙计卸货,动作刻意放缓了几分,务求让周围所有人都看清他们送的是什么、打的什么旗号。
脸上堆得意的笑容,目光不时瞟向负手立在坊墙上的玄黑身影,似乎在等着夸赞。
维持秩序的城卫军士卒们压力骤增,人流和车流混杂,原本还算有序的队列有了松动的迹象。
有士卒忍不住低声抱怨:“添什么乱!堵着道了!”
却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噤声!都是善人!得罪不起!”
更多的看热闹人群被这些新加入的“表演”吸引,纷纷爬上更高的屋顶。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那不是开当铺的刘扒皮吗?他也舍得拔毛了?”
“五十石米?对他刘家九牛一毛!往年冬天他粮仓里发霉的粮食都不止这个数!”
“嘿,管他呢!有总比没有强。江大人这面子是真大!”
“面子?我看是怕吧!连周家都栽了,这些个土财主,哪个屁股底下干净?不趁着这时候赶紧表态,等着被那位煞星找上门吗?”
“说的也是……不过,这阵仗,啧啧,跟赶着投胎似的……”
粮坊大道因此变得更像一个奇异的市场。
一边是剃了短发、埋头啃饼喝汤、眼神里带着惶恐和希冀的进城青壮,蹲坐在地上,咀嚼着来之不易的饱足。
另一边,则是衣着光鲜的管事和下人们,在刻意制造的喧闹中,将象征着仁义的物资卸下,堆砌在另一侧,形成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浓郁的肉饼香、牲畜的膻味、药材的苦涩、马粪的臭气、围观者的脂粉香和汗味,以及那些富户管事身上的熏香,种种气息翻滚混合,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
粮坊的坊墙高处,江晏的身影如同一块黑铁,纹丝不动地立在喧嚣的风暴中心。
白樱戴着冰冷的鬼面,站在他侧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敲锣打鼓送物资的队伍,握紧了腰间的流云剑柄。
她能感受到那些“善意”底下翻滚的市侩、投机和表演。
左思奇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抬头对江晏道:“江大人,人车混杂,道路快堵死了!那些送东西的,根本不顾秩序,只顾着显摆!再这样下去……”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远处陡然拔高的喧闹声打断。
只见一支格外讲究的车队缓缓驶来。
领头一辆豪华马车上,跳下一个身着锦袍、面团团如富家翁的中年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仆役,手里竟托着几只硕大的托盘,里面金光闪闪,赫然是码放整齐的小金锭!
那人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声音竟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汇通钱庄大少爷钱贵,听闻城外父老入城安置,缺衣少食,心中不忍!”
“特奉上赤金五百两!恳请江巡察使笑纳,为城外父老添置衣食!汇通钱庄上下,愿为江大人安民大业,略尽绵薄!”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仆役立刻将那几盘金锭高高举起,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
“金子!”
“老天爷!五百两金子!够买多少米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那些蹲在地上啃饼的青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吸引,茫然地抬起头,嘴巴微张,忘记了咀嚼。
金子的光芒,对他们而言,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
钱贵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做了一件足以流芳百世的善举。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热切地投向江晏,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感谢。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江晏身上。
粮坊大道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江晏深邃的目光扫过那几盘刺目的黄金,掠过钱贵那张堆满笑容的胖脸,最后落在那些因金光而暂时忘却了饥饿、只剩下震惊和茫然的青壮脸上。
江晏深邃的目光扫过粮坊大道上的一个个旗号,如同寒潭映月,不起波澜。
坊墙之上,江晏的身影在短暂的沉默后动了。
他朝着下方满面红光、期待赞许的钱贵大少爷,以及粮坊大道上所有打着旗号的世家、富户管事们,郑重地拱了拱手。
“江某,代城外入城的父老乡亲,谢过钱大少爷慷慨解囊!”
“也谢过诸位东家掌柜、世家大族的仁义之心,雪中送炭,此情江某铭记!”
话音落下,坊墙下那些献礼的车队管事们,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纷纷躬身回礼,钱贵更是挺直了腰板,仿佛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对这些人的心思,江晏略知一二。
无非是慑于他屠灭周家铁骑的凶威,趁此机会博个“仁善”之名,或者抱着各种心思。
更有甚者,送来的东西里,谁知道又有多少陈米劣布?
但江晏还是谢了。
不仅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左思奇和白樱都为之一怔。
“左统领。”江晏声音平淡无波。
“末将在!”左思奇立刻上前,心中疑惑江晏要如何应对这闹剧般的“捐赠潮”。
“抽调一百名嗓门洪亮的士卒,上坊墙。”
“是!”左思奇虽不解,但执行命令却不打折扣,立刻转身去点人。
城卫军里,别的不多,嗓门大的特别多!
“还有,”江晏补充道,“让他们看清楚下面每一面旗帜,每一家送东西的,叫什么名字,送了什么,都记牢了。”
很快,一百名被挑选出来的城卫军精锐,在左思奇的带领下,搭着梯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粮坊那高大的坊墙,在江晏身后整齐列队。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上,反射出寒光。
坊墙下的人群都被这阵仗吸引了注意力,喧嚣声小了许多,无数目光聚焦在坊墙上那道玄黑身影和他身后肃立的士兵上。
第262章 只剩泥鳅了
江晏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城卫军士卒下了命令,“听令!下面,是哪一家送来物资,你们就齐声高喊,谢某家献某某物多少量。”
“声音要洪亮,越大声越好,要让整个粮坊大道都听见!最好连城里都能听到,每一家,都要谢到!”
“遵命!”百名士卒齐声应诺,声震四方。
在左思奇亲自指引下,这场清江城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声势浩大的集体点名道谢开始了!
左思奇指向钱贵的车队,洪声道:“汇通钱庄钱贵大少爷,献赤金五百两!”
坊墙上百名士卒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整齐划一地轰然炸响:“谢汇通钱庄钱大少爷献赤金五百两!”
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锣鼓和人声,清晰地传遍粮坊大道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内城楼阁上那些看客都听到了。
正一脸红光的钱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军令宣喝般的巨大声浪震得倒退半步,耳朵里嗡嗡直响。
紧接着,不等他反应,左思奇的手指指向下一家:“内城徐家,献粮两千石、活猪一百五十头、活羊一百只、活鸡鸭各一千羽!”
百名士卒再次怒吼:“谢内城徐家献粮两千石、活猪一百五十头、活羊一百只、活鸡鸭各一千羽!”
……
一家接一家,一家不落。
起初,还只是那一百名士卒在呐喊,后来,进城的城外青壮、干活的工匠、壮丁、维持秩序的城卫军士兵都跟着一起大吼。
一声声“谢”字,回响在清江城上空,久久不落。
就连稀薄的阴云都被声浪冲散了些许。
起初,那些世家管事和富户们还有些得意,毕竟名号被如此响亮地宣扬出去。
但渐渐地,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这他娘的是当众记账啊!
那些原本想浑水摸鱼、送点不值钱东西博名声的,一听连“粟米五十石”“棉布百匹”都被如此大声地宣扬出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感觉自己有点寒酸和丢脸。
送得多、送得好的世家,如徐家、王家等,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家捐了多少粮、多少牲口,被城卫军用近乎吼军令的方式,喊得人尽皆知。
日后若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时,今日这震天响的“谢”声,就会变成最刺耳的证据。
捐赠,是自愿的,别人捐的少,是心意。
你们捐那么多,再来涨粮价,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用我们的钱,做你们的仁义。
白樱站在江晏侧后,鬼面遮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明白了江晏的用意。这一声声“谢”,是裹着蜜糖的鞭子,将这些人的“善名”牢牢焊死,让他们日后想作祟,都不得不掂量一下今日被全城见证的“慷慨”。
江晏负手立于坊墙边缘,深邃的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众生百态。
震天的道谢声渐渐消散,那些送来各种物资的车马也怀着各种心思散去。
粮坊大道入口处传来一阵阵车轮辘辘声、杂乱的脚步声,人们的惊叹声。
北棚户区的青壮队伍到了。
这支步行、乘车混杂的队伍前方,一个身影挺拔如枪,穿着守夜人统领的制式黑衣,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九营统领林武。
他沉默地扫视着粮坊大道热火朝天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粟米袋、沸腾的大锅、金黄的饼子,以及穿着崭新玄黑红纹官袍的江晏。
林武的目光在触及江晏身上那件玄黑红纹官袍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自江晏以“江二牛”之名成为守夜人,在他手下守夜、搏杀,到后来执行那项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林武亲眼看着这棵“豆芽菜”如何在刀尖上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