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筋肉骨骼被巨力强行撕裂、冻凝污血冰块被扯开的瘆人声响。
一具具魔骸如同被拔出的萝卜,在钩索的拖拽下,沿着血泥冻结的斜坡,向上滑动,被拖上城墙。
眼见没有一头魔物能突破箭矢的封锁来到城墙近前,城卫军的士卒也连忙去帮忙拖拽魔物尸体。
“噗通!”
“噗通!”
一具又一具的魔物尸体被拖上城墙垛口,砸在城头上。
这段城墙上,除了敲鼓的人,所有人都在清理魔物尸体。
因为斜坡的远端入口,被江晏一个人、一张弓,锁住了。
姜云站在不远处的垛口,手中的符文短弓早已垂下。
他呆呆地看着江晏射箭的身影,那流畅到极致、仿佛与天地韵律合一的动作,那每一箭必夺一命的恐怖掌控力……这绝非之前的“圆满”之境!
“化……化境?”一个古老而模糊的词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个只在古老的残篇记载中见过只言片语,传说中的技艺巅峰!
是近乎道的境界!
江晏他……突破了?
韩山也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势”。
他看着江晏的背影,又看看垛口下正被快速清理的尸坡,再看看远端不断爆开的污秽血花,老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精光,混合着深深的震撼与一股近乎荒谬的狂喜。
这小子的天赋……还是人?
城墙垛口旁的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魔物污秽的恶臭,拍打在周洵苍老的脸上。
然而,此刻这位周家老祖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是僵立在原地,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东北角垛口前那个年轻的身影。
就在方才,江晏身上的气息有过一丝奇异的凝滞,紧接着,一股近乎“道”的韵律便从他每一次开弓的动作中流淌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纯粹高速,而是一种……浑然天成。
周洵看得分明。
江晏的箭,不再需要刻意去寻找目标,不再需要肉眼盯住那混乱翻滚的魔潮。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臂舒展,裁决弓低沉的嗡鸣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弓弦每一次震颤,一支钢箭便离弦而出。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箭矢,仿佛拥有了生命,拥有了预知!
斜坡的尽头,总会有一头魔物恰在箭矢抵达的刹那冒头。
“噗!”
污血爆开。
不是一支箭如此,是江晏射出的每一支箭,都如此!
周洵的心,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捏碎。
茫然。
前所未有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认知和骄傲。
他看到了姜云脸上的震撼与狂热,看到了韩山那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
周家,以弓术立家!《九曜射日经》乃镇族绝学,他周洵浸淫弓道七十余载,自问已将祖传弓术练至炉火纯青,威力绝伦。
九曜连珠,箭如流星,贯日之威是他最大的倚仗。
然而现在……
他看着江晏那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动作。
“先祖……先祖达到了这般境界吗?”一个从未浮现过的念头,浮现在周洵的脑海。
他疯狂地在记忆中搜索周家历代弓术强者,试图找到一个能与眼前景象印证的存在。
没有!绝对没有!
周家历代强者,强大在真气浑厚,强大在箭矢威力沛然莫御,强大在秘技玄奥!却从未有过记载,有哪位先祖能做到如此……“神而明之”的地步!
仿佛那弓、那箭,已成了他肢体血脉的自然延伸,甚至……意志的延伸!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瞬间攫住了周洵苍老的心脏。
这样一个人……真的是自己能够扼杀的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出现在他脑海中,让他本就因长时间战斗而疲惫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江晏那匪夷所思的成长速度。
从接触武道到现在才多久?
数月!短短数月,从一个棚户区的蝼蚁少年,突飞猛进,如今连弓术也踏入了这传说中的境界。
他的耐力更是强横得不像人,作战两天两夜,箭无虚发,依旧内蕴锋芒,深不见底!
自己呢?
练气境又如何?
真气再浑厚,终究有限。
《九曜射日经》威力再强,蓄力一击之后也需要调息恢复。
而江晏……他靠的是那超越极限的体魄和这已经“入道”的技艺。
他的消耗远比自己小,他的持续性……近乎无穷。这小子,甚至有可能拖到自己真气耗尽……
汗水沿着周洵布满皱纹的鬓角滑落,瞬间被寒风吹干,留下刺骨的凉意。
看看那尸山斜坡,看看那被一人一弓扼住的魔潮,看看那年轻身影中蕴含的,仿佛能刺破苍穹的锐气和深不见底的潜力。
他真的……还是“人”吗?
莫非……真的是古神转世?或者……得了上古传承?
否则,如何解释这等逆天之事?
周洵目光却死死黏在江晏身上,无法移开半分。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让他在这喧嚣震天的战场上,感到了刺骨的孤独和无边的茫然。
他呆立原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良久之后,周洵的目光从江晏身上艰难移开,浑浊的老眼扫过自己周围。
近百名周家子弟散布在北城墙各处,他们身着精良甲胄,手持强弓,在各自的位置上奋力射杀魔物。
这些都是周家花费无数心血培养的“俊杰”,是家族的基石与未来。
他们从小泡在资源里长大,功法不缺,长辈时刻教导。
其中不乏练脏境的好手,甚至还有几名即将踏入练精境,足以在清江城年轻一辈中称雄。
当然,这里的年轻一辈,说的是年龄没有超过四十岁的。
不是指江晏那十六岁的年纪。
然而,此刻在周洵眼中,这些优秀后辈,在那道东北角垛口前的身影映衬下,显得如此黯淡无光,甚至……犹如垃圾。
“俊杰?”周洵心头苦涩翻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们的弓术,在江晏那已然“入道”的技艺前,幼稚得如同孩童耍棍。
他们的耐力,在江晏那怪物般持续两天两夜高强度射击犹有余力的表现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们的成长速度?
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数月时间,从棚户区的蝼蚁到如今这个实力,这等天资,闻所未闻!
周家倾尽资源培养的这些“未来”,在真正的天骄面前,渺小如尘埃。
“若他是周家人……”这个念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周洵的心头。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江晏跟周家的关系,按正常的情况发展,他能加入周家。
那清江城,不,整个梁州府,甚至更广阔的天地,周家都可以站在顶端。
周家何须再与其他世家勾心斗角?
一个江晏,就足以奠定千年世家根基!
可惜,他不是。他是周家的仇敌。
扼杀?
这个念头仅仅在周洵脑海中一闪,便被周洵自己否定了。
之前,他或许还存着这个心思。
但现在,亲眼目睹了江晏那非人的弓术和深不见底的潜力后,周洵明白,任何对江晏不利的人,都是自寻死路。
韩山那老东西,将江晏护得眼珠子似的,仿佛江晏就是他监察司未来的擎天玉柱。
大城守段永平呢?
他坐镇中枢,目光如炬,岂会看不透江晏的价值?
此等逆天妖孽,亘古难遇,是清江城未来的希望!
谁敢在这种关头对他不利,段永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将整个周家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杀不了,挡不住,那周家……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求存!
屈辱感啃噬着周洵的心脏,这位周家老祖,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浑浊的眼眸深处,算计的光芒重新闪烁,却不再是杀意,而是带着求存的挣扎。
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周敏。
那个六房的庶出丫头,她与江晏有交情。
在江晏刚刚进城,还弱小之时,她对江晏视如子侄。
有这层关系在,就有缓和的余地。
“正安!”
周洵唤来不远处同样在奋力射杀魔物的家族核心之一,周敏的亲爹,周正安。
周正安闻声立刻收弓,快步走到周洵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老祖,何事吩咐?”
他注意到老祖眼神中蕴含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