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银子,如果真能拿到,就算接下来再也没有额外收入,他和嫂嫂余蕙兰也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满缸的粮、肉食、厚实的棉衣……
他想起嫂嫂冻得通红的双手和单薄的衣裙,想起她一针一线地缝制香囊……
十两银子,足以改变太多。
同时,除妖盟这三个字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第一次是在营地里的空地上,那位后来被啃了半边手掌的王姓队长提起武道境界时,顺带提了一句除妖盟。
当时他全副心神都在练力、练肉、练脏这些境界上,对除妖盟这个名号只是一听而过。
只知道大概是城里杀妖的组织。
杀妖的……那必然是真正见过大世面,拥有强大力量的势力。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妖是什么样子?
比那些狰狞的地魈、棘背魔更可怕吗?
王队长不是说……除妖盟的人是练脏修为?
这女人看起来也不是很厉害。
白樱被赵大力如此敲诈勒索,脸上竟没有丝毫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松了一口气般的干脆。
她没有尝试讨价还价,只是抬眼扫了赵大力一眼。
“好。”她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清晰,干脆利落。
只见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伸手探向自己腰间,解下了一个沾满泥污血迹的皮囊。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聚焦在她手上。
下一刻,只见她从皮囊中数出了两张纸……
“两百两银票,不用找了。”她将两张银票拍到赵大力手中,接着道,“我受伤了……需要人处理。”
借着灯笼光,江晏看得清清楚楚,在那个皮囊里,一模一样的银票,至少还有十几张!
十几张,那就是一千多两……
江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刀柄,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凶戾。
白樱环视了一圈,指着年龄最小,最为白嫩的江晏说道,“让他来帮我处理。”
江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刚刚冒起的杀意瞬间被浇熄了,只剩下惊疑。
这个女人……她为什么点自己?
赵大力刚把银票塞进怀里,正美得咧开了嘴,脸上的蜈蚣疤都舒展了些。
听到白樱的话,他头也不抬,只是挥挥手:“行行行,豆芽菜,赶紧给白姑娘处理伤口!”
“梆子别停!都给老子利索点,自己身上的伤也赶紧包扎!”
“背过身去处理,别污了白姑娘的眼!”
他此刻满心都是那两百两银票,对白樱皮囊里剩下的巨款毫无觊觎之心,他知道除妖盟的可怕,根本不敢动那念头。
众人应了一声,默默地背过身去,各自撕扯着身上的衣物,进行简单的包扎。
一时间,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不绝于耳。
江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外侧,一道爪痕正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裤子。
他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嗤啦”一声,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将伤口粗略地缠了缠,用力打了个结。
疼痛让他额头布满冷汗,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眼神变得更加冷硬。
做完这些,他才拖着受伤的腿,走向瘫坐在泥雪中的白樱。
这个女人看着像二十出头的样子。
不过,想起二狗才十九岁,江晏就没把握从外表猜别人年纪。
白樱抬起头,那双即使在狼狈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被救助的软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伤在哪?”江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在后背,用这个。”白樱取出一个瓷瓶递给江晏,然后艰难地侧过身,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地面,将后背朝向江晏。
第35章 魔物,有了王
江晏蹲下身,靠近她。
血腥味、汗味和某种奇异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伸出手,掀开她覆盖在背上的披风,才看到她深色皮甲上的裂口。
那裂口是被利爪硬生生撕开的。
皮甲坚韧,但此刻已被撕裂,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里衣。
江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得罪了。”
他手指用力,顺着裂口将破损的皮甲和里衣扒开。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出来。
从左侧后腰斜向上,一直延伸到接近右侧肩胛骨下方,一道深长的爪痕狰狞地刻在白樱染满了干涸血迹的皮肤上。
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被泥污沾染。
半凝的伤口,至少已经半日时间,并不是刚刚被抓出来的。
江晏倒吸一口凉气,这伤比他想象得还要重!
顶着这贯穿了大半个背部的伤,这女人竟然还能撑到现在,甚至刚才拉弓射箭、搏杀……
除妖盟的人,果然都是怪物吗?
他撕下自己身上相对还算干净的一块布。
握了一把雪将布条打湿后,开始小心地擦拭伤口上的泥污和凝结的血块。
尽管江晏动作轻柔,但每一次触碰,白樱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下。
但她紧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清理掉大部分污物,翻开翻卷的皮肉,仔细检查里面有没有藏着污物。
鲜血不断渗出,又被擦去。
江晏清理完伤口,拔开那个小瓷瓶的盖子。
一股不知名的药香传出。
江晏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均匀地洒在整条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白樱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更白了几分。
江晏掀开自己腿上包扎布条的一角,倒了一点上去。
“嘶!”
这药粉效果极佳,但刺激性也极强,如同在伤口上撒了滚烫的盐。
江晏心中那点因银票而起的杀心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
这女人,真狠。
药粉很快发挥了作用,伤口很快止了血。
江晏又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盖在被他合拢起来的皮肉上。
“谢谢。”白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剧痛后的虚弱,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晏脸上,“你……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不像个新手。”
江晏包扎的动作一顿,心中想着“那当然,老子上辈子学过急救。”
嘴上却说道:“我瞎弄的。”
然后就垂下眼,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将布条绕过她的胸腹和肩膀,用力勒紧,固定住伤口,打好结。
他将动作尽量显得笨拙一些,仿佛只是依样画葫芦。
白樱没再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侧靠在一旁的木桩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江晏毫不客气地把小瓷瓶里所剩不多的伤药据为己有,他将自己腿上包扎的布条解开。
上好了药后重新包好。
“梆……梆……梆……”
梆子声在风雪中艰难地维持着节奏,是这片死亡黑夜里至关重要的屏障。
光头、癞子、二狗互相搀扶着,挪回了各自的位置。
陈石和陆小九的脸上已经不是惊惧的煞白,而是兴奋的潮红。
一人十两银子,他们也有份。
“手稳住!心别慌!梆子声就是命!”赵大力走到陆小九面前,“张嘴!”
陆小九听话地张开嘴,一点点清心散连着指甲上的血污被赵大力弹进他嘴里。
江晏拖着伤腿,默默走到光头身边,敲起了梆子。
风雪小了一些,梆子声此起彼伏。
白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没有提出要立刻回城。
因为在这个妖魔邪祟横行的世界,有一条铁律。
天不亮,绝不开门。
深更半夜从城外回来的,无论看起来多像人,都可能是披着人皮的邪祟。
此刻,唯有守夜人灯笼庇护下的这一小片光域,才是黑夜的荒野里唯一的“安全区”。
她只能等,等那漫长黑夜过去。
寒风卷着残余的雪粒,抽打在白樱苍白如纸的脸上。
背部的剧痛在药粉的刺激下化为灼烧感。
但这肉体的痛苦,与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微微颤抖,眼睛盯着黑暗。
视线是散的,焦点早已穿透了黑暗,回到了北邙山。
她和同伴,去探查北邙山外围魔物异常的聚集动向。
这段时间以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些嗜血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