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瘦的手从藤条筐上抬起,对着江晏的背影招了招。
江晏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蒙面布上方的眼睛带着一丝询问看向老头。
老胡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商人的精明和热切。
他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小兄弟,莫急嘛,淬体丹那等宝贝,老头子这儿没有。”
“但这老胡药铺的招牌立了三十年,靠的可不是我老胡吹牛。”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小兄弟你打听淬体丹,想必手头也宽裕些?”
“淬体丹咱弄不到,但老头子这儿,好东西可不少。”
他语速快了起来,如数家珍般介绍着小店里那些大小不一的罐子和瓶子。
“瞧这个,金创散!上好的止血生肌粉,刀口箭伤,撒上去包你血立止,伤口收得快,还不留疤,比那些黑乎乎的药粉强十倍!一罐只要一两银子,救命的东西,值当!”
“再看这个,”老胡拿起一个用红布扎口的小瓷瓶,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虎骨壮阳散!嘿嘿,小兄弟你年轻力壮可能还用不上,但备着总没错。”
“咳咳,龙精虎猛,金枪不倒,送人自用都是好物件儿,两百文一瓶,童叟无欺。”
“这个祛湿通络膏,练功伤了筋骨,抹上热乎乎的,舒坦。一百文一盒……”
老胡口若悬河,从疗伤到提神,从壮阳到祛湿,甚至还有什么驱虫粉、避瘴丹、解毒散……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江晏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
老胡虽然言语间虽有夸大,但态度比起之前那些直接嘲笑或把他当傻子的店主,确实好了太多。
淬体丹无望,江晏心头的急切已经平复下来。
他想到守夜人随时可能面临的搏杀……
确实,一些实用的伤药,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这些东西,卖这么贵,应该不会比老瘸腿那里的药差。
江晏不想去找老瘸腿,他也没资格从老瘸腿那边弄到药。
“金创散,”江晏打断了老胡还在滔滔不绝介绍十全大补丸的话头,“我看看。”
老胡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嘞!小兄弟有眼光,这金创散可是我老胡这里的招牌。”
他麻利地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圆肚陶罐,递了过来。
“一两银子,谢惠顾!”老胡搓着手,笑容满面。
江晏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草药味道冲入鼻腔。
江晏看着罐子里灰白色的金创散,虽然粉末细腻,气味浓烈刺鼻,但他心中疑虑未消。
他用过白樱那神奇的药粉,止血生肌立竿见影,伤口好了后,一点疤都没有,这罐东西……
老胡那双浑浊的老眼何等精明,一眼就瞧出江晏的犹豫不决。
眼看生意要黄,老头脸上那份热切瞬间化作一股狠厉。
“嘿!小兄弟信不过老胡?”
老胡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点被质疑的愠怒。
他猛地俯身,竟从柜台下抄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
江晏瞳孔微缩,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环首直刀放在储物空间里。
他身体微微绷紧,肌肉蓄力,警惕地盯着老胡的动作。
准备随时从储物空间内取刀。
只见老胡毫不停顿,麻利地将袖子撸到肘部,露出干瘦的小臂。
“瞧好了!”老胡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历。
他手腕一抖,锋利的匕尖在那枯瘦的小臂上一划。
一道小小的伤口瞬间出现,鲜红的血液立刻汩汩涌出,顺着黝黑的皮肤流下,滴落在柜台上。
“嘶……”老胡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青筋跳了跳,但他动作不停。
他迅速放下匕首,用指甲从陶罐里抠出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灰白药粉,按在了那正冒血的伤口上。
药粉触碰到血液,发出轻微的“嗤”声。
老胡用指腹按压了几下。
那原本汩汩外涌的鲜血,如同被塞子堵住,肉眼可见地减缓、变弱。
几个呼吸之间,竟真的不再有新的血液渗出。
伤口被一层灰白色的药痂盖住了。
“看见没?”老胡将手臂举到江晏眼前,声音带着一丝得意,“这是老胡我的招牌药,止血!立竿见影!”
“虽比不得那些仙药神膏,但在咱这地界儿,有这药在手,关键时候就是一条命!”
江晏凝神细看。
效果远不如白樱那药粉神奇,伤口只是被药粉强行糊住止了血。
但这止血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
在随时可能见血的守夜人生涯里,有这药,总比没有强。
一两银子应该贵了些,但这“老胡”都以身试药了……
江晏不再犹豫,将一两的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我要了。”
第59章 陆小九真有种
老胡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银子,浑浊的老眼还是亮了一下。
他飞快地将银子扫进袖袋,疼惜地吹了吹自己手臂上那道糊着药粉的伤口,“嘶……小兄弟,还要其他的不?老胡我这儿的好东西……”
江晏没理会他的絮叨,将金创散的陶罐抱起来就走。
出了门,转过屋角,一罐子金创散就进了储物空间。
黑市被抛在身后,江晏沿着棚户区越发狭窄泥泞的前行,顺便分辨地上的脚印,来刷寻踪觅迹的熟练度。
这一趟黑市之行,花了近一个时辰。
晚上还得值夜,他得赶紧回家,搂着嫂嫂睡觉。
虽然超出常人的精神属性和体质属性让他状态显得还不错,但值夜之时,随时都可能与魔物交手,马虎不得。
所以这个觉,必须得睡。
念头一起,江晏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身形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行。
偶尔有警惕或麻木的目光投来,盯着这个一直埋头前行,像在地上找钱的少年。
江晏今天虽然没能找到梦寐以求的淬体丹,但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
他大致摸清了黑市的格局和规则。
也确认了淬体丹这种能极大提升练功效率的丹药,绝非棚户区能够流通之物。
即便在城内,也属于武馆和大家族垄断的紧俏资源,绝非轻易就能买到。
老胡药铺里铁线草的存在,更是给他上了一课。
这个世界不认命的底层武者,对自己能狠到什么地步。
那下油锅、铁刷子刮骨的描述,让他心有余悸的同时,也隐隐感到一丝沉重。
就那八十文一小捆的铁线草,大部分人都是买不起的。
守夜人每月三百文的俸钱,在棚户区已是最高薪的一份差事了。
以这份收入,每月不吃不喝也只能买得起四份铁线草。
当初在见到白樱挽弓搭箭射杀魔物之时,江晏就想要有一门远程攻击的手段。
今天在黑市看到了弓或手弩,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不过,考虑到就算有了弓或手弩也无法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用。
所以,江晏准备摸索着练一练飞刀或者飞镖。
只要在储物空间内放好飞刀或者飞镖,甩手就能用,隐蔽性强。
能弥补他近战之外的短板。
回到家中,炉火依旧温暖,余蕙兰见他安然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江晏在余蕙兰温软的怀抱和炉火的暖意中沉沉睡去,将疲惫与紧绷都卸在这方寸的安宁里。
直到午后,他才悠悠转醒,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充满了力量。
吃过嫂嫂余蕙兰温着的粥食,江晏便再次离家,身影利落地翻过院墙,朝着守夜人营地的方向疾行而去。
营房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江晏推门而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内众人。
赵大力正低声跟张铁说着什么。
癞子蹲在角落磨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二狗睡得鼾声震天响……光头和酒鬼还没来。
一名不知姓名的新人在翻着那本《锻体功》秘籍,时不时学着书上的内容做一个动作。
而陆小九……
江晏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陆小九独自蜷缩在营房最里侧的通铺角落,整个人像一只受惊过度,伤痕累累的幼兽。
他的状态极其糟糕,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抓痕,像是被他自己用指甲生生挠出来的。
脖颈处更是惨不忍睹,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
更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睑下方是浓重的乌青,瞳孔深处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惊悸,仿佛刚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
然而,与他这凄惨模样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周身隐隐透出的气息,虽然紊乱虚弱,却比昨天凝练了一点点。
江晏的心念瞬间转动,结合早上在黑市的见闻和老胡那番关于铁线草的描述,一个推测浮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陆小九对面的铺位坐下,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小九,”江晏试探地问道,“早上……你早上是不是去了东边城墙根下的黑市?”
陆小九身体猛地一颤,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抬起,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江晏接着问道:“在那个挂着老胡药铺牌子的破店里,买了东西?”
陆小九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的恐惧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