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眯起眼。
这生物和他记忆里的龙有七八分相似，但更丑陋。
一点都不威武。
看起来也是一副有毒的样子。
就算能吃，也不好吃。
它似乎察觉到高空有人，仰起头，张开嘴咆哮。
喉咙深处有墨绿色光芒凝聚。
江晏丝毫没停。
下方毒龙喷出一道绿焰，火焰离水面数百丈就消散了，够不到江晏的高度。
毒龙仰头看了片刻，缓缓沉入水中。
江晏继续飞。
毒瘴泽异常大，以江晏的速度，竟然飞了整整一日才看见对岸。
前方又是连绵山林，但树木更加高大，有些树冠竟有百丈高。
林间偶尔传来兽吼，声音沉闷如雷。
第二日傍晚，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座山的轮廓。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黑影，随着距离拉近，那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庞大。
江晏减缓速度，目测距离。
山体基座恐怕有数百里宽，山峰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全被铅灰色的云层笼罩。
持续不断的雷光在云层间跳跃游走，把整座巨山映得忽明忽暗。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江晏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弱的雷霆之意。
这就是雷霆山了。
他降低高度，贴着林海上空飞行。
绕过几座丘陵后，林地在这里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片缓坡，坡上开垦出梯田，种着某种作物。
田埂间有蜿蜒小路，通往坡下的一片建筑。
那是个镇子。
粗略看有百来栋房屋，大多是木石结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
镇子外围有一圈简陋的木栅栏，入口处立着两根削尖的木桩。
此刻正是傍晚，几缕炊烟升起，镇子里有人影走动。
他们穿着粗布衣服，虽然打满补丁，但确实是纺织物。
与月黎部的兽皮裹身截然不同。
懂得织布、耕作，是农耕文明。
男人上衣短褂，下身穿裤。女人长裙裹身，头上包着布巾。
江晏落在镇外一里处的林边，他换上了一身棉布劲装，收敛气息，缓步走出林子。
镇外的一座茅草屋边，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在门前的菜畦里锄草，他看见了江晏，愣了一下。
然后拄着锄头，目光在江晏身上细细打量。
“你是谁呀？”少年好奇地问江晏。
他的口音有点怪，但江晏能听得懂。
“来自远方的旅人。”江晏来到少年身前。
“旅人？”少年擦了把汗，疑惑地问道，“从哪来的？”
“西边。”
“西边是毒瘴泽，”少年皱眉，“你骗人，没人能从那边过来。”
江晏没解释，看向镇内。
街道是土路，被踩得很实。
“阿柴，跟谁说话？”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爹，来了个生人，”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那个男人跑去，“说是西边来的。”
门开了，走出个中年汉子，他穿着褐色短打，手上提着一把柴刀。
汉子上下打量江晏。
他见江晏长得白嫩俊俏，身上也没兵刃，心中稍安，“这位兄弟，打西边来的？”
江晏假装从怀里摸出一块凶兽肉干，抛给那个少年，“这肉干，能不能换碗水喝？”
少年接住，舔了舔，眼睛一亮，“爹，是盐！”
汉子接过肉干仔细看，又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
肉质坚韧，咸香十足，显然是用了盐和一些香料。
他眼睛眯起，在少年眼巴巴的目光中将肉干收进了怀里。
“进来吧，”汉子侧身，“阿柴，去给客人倒水。”
屋子不大，正中一张木桌，几条长凳。
墙角堆着农具，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
少年端来一碗清水，江晏接过喝了。
“兄弟怎么称呼？”汉子问。
“姓江，名晏。”
“我姓赵，赵石。”汉子在对面坐下，“你真从西边来？”
“嗯，进山迷了路。”江晏点点头，随口扯了个谎，“赵老哥，这镇子叫什么？归属哪个城管辖？”
赵石不疑有他，随口答道，“这儿是雷云镇。”
“往东三百里，有个宁远城，咱们归那儿管。”
“平时镇子上人多吗？”江晏追问道。
“现在可不多，”赵石摇了摇头，“咱这得冬天才热闹。”
“那时候山上的雷云会往上移一些，好多外乡人会冒险上山采雷霆草。”
“现在这盛夏光景，除了本镇住户，偶尔有几个路过历练的，几乎见不着外人。”
江晏点点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块肉干，放在桌上。
“多谢赵老哥指点，我就是宁远城来的，与同伴走散了，正想找个落脚处。”
赵石看着那块肉干，有些意动，但还是摆了摆手，“使不得，刚才那块已经够多了。”
“给孩子的，拿着吧。”江晏将肉干往前推了推，“镇上可有客栈？”
“有，就一家，在镇子北头。这时候空得很，你直接去就行。”赵石犹豫了片刻，收起肉干，起身送客。
江晏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木屋。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镇子里零星亮着几点灯光，大多房屋黑漆漆的，显然睡得早。
他顺着泥路往北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看见一栋稍大的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云来客栈”四个字。
这字，虽说有些怪，但还是能认得出来。
江晏推门走进云来客栈。
大堂里摆着四张方桌，擦得干净，但木头老旧，边角磨得发亮。
柜台后站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正低头用抹布擦柜台。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
“客官住店？”老头放下抹布，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江晏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放在柜台上。
肉干暗红色，巴掌长，边缘带着盐粒结晶。
“用这个抵房钱。”
老头愣了愣。
他视线从江晏脸上移到肉干上，又移到江晏身上。
江晏穿的是棉布劲装，深灰色，料子厚实，袖口扎紧。
这打扮可不像穷人，更不像拿不出住店钱的。
“客官……”老头开口，语气带着犹豫，“您这是……”
“我从宁远城出来历练，路上遇到点事，身上没带钱。”
老头脸上的疑惑慢慢散去。
他伸手拿起那块肉干，凑到眼前仔细看。
肉干纹理分明，有淡淡的盐味和香料的味道。
能出来历练，还这么年轻，肯定是宁远城大家族的子弟。
只是此刻落难而已。
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带上笑容。
他把肉干轻轻放回柜台，双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
“原来是宁远城来的少爷，”老头语气热络起来，“您这肉干……品质上好，是凶兽的吧？还带着盐和香料，这可不容易得。”
江晏没说话。
老头接着说道，“单人间一晚二十文。您这块肉干……少说也值一百文。您要住几晚？”
“先住一晚。”
“好嘞！”老头递给江晏一块木牌，“房间在二楼最里头，最是清静。”
“晚饭您要用吗？后厨有炖菜。”
“不用。”江晏摇摇头，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有轻微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