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雾太浓,连声音都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又一剑从正前方刺来,这次更快,直指咽喉。
唐鼎元勉强偏头,剑锋擦过脖颈,留下一道浅细的血痕。
他反手挥剑回击,却只斩碎了空荡荡的雾气。
高台上,江晏静静地看着擂台。
雾气笼罩了整个比武台,外面的人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剑光偶尔闪动,还有唐鼎元时而急促时而停顿的身影。
江晏的目光落在雾气最浓的中央,白冰妍的身影已经完全隐没,只能隐约察觉到气息。
“这阵法……”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不只是迷惑视线,连五感都干扰了。”
旁边坐着的颜慧心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将视线投回擂台。
擂台上,唐鼎元的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细小的伤口,虽然都不深,但血珠不断渗出,将外袍染出暗色斑点。
最险的一剑差点刺中肋下,他勉强用剑脊挡开。
又一剑从斜下方撩上来,唐鼎元抬脚踢开,同时挥剑下劈,却再次落空。
雾气似乎更浓了,连剑光都变得模糊。
唐鼎元可以飞上高空,但那样,就跟认输没两样。
他咬了咬牙,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猛冲过去,长剑在前开路。
但刚冲出七八步,面前竟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剑影,齐齐刺来。
他急忙后退,后背却犹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就在这停顿的瞬间,左肩一凉,又一剑划过,这次伤口深了些,血立刻浸湿了衣衫。
高台上,江晏摇了摇头。
他看得出来,唐鼎元已经被彻底困住了。
白冰妍的阵法不仅布置得快,而且每一处阵眼都藏得巧妙,飞剑攻击只是辅佐,真正的杀招是这不断消耗心神和体力的雾阵。
擂台上传来唐鼎元握剑的手腕被剑脊重重敲中,一时脱力,剑掉了下去。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凌空一抓,在剑落地前又捞了回来,只是动作已经颇为狼狈。
江晏不再犹豫,站起身,朗声开口:“这一场,我们认输。”
雾气中的飞剑攻击戛然而止。
片刻后,白冰妍的身影从雾中缓缓显现。
她左手掐了个诀,右手轻轻一招,三枚玉片从擂台角落飞回她袖中。
擂台上的雾气开始消散,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就变得稀薄,露出满身伤痕的唐鼎元。
他拄着剑站在那儿,外袍多处破裂,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白冰妍将最后一块布阵用的青玉收回,这才抬眼看向唐鼎元,微微颔首:“承让。”
唐鼎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前一刻还在台上放话要打遍云华宗所有长老,现在却被一个女子用阵法困住,被迫认输。
要是早知道白冰妍是在布阵,他一开始就该抢攻,不给她布置的时间。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他吃亏在没见过这个世界的阵法。
唐鼎元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下擂台。
回到天衍宗这边的座席,唐鼎元低着头,不敢看江晏。
他在江晏面前站定,喉咙动了动,才挤出声音:“我……”
江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责备的意思。
“伤怎么样?”
唐鼎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伤势,“皮外伤,不碍事。”
奕剑谷内,云华宗弟子们发出一阵阵的议论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上露出喜色。
之前连输三场,现在扳回一局,不算丢脸。
唐鼎元看着白冰妍的背影,眼神复杂。
“输得不冤。”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目光投向擂台,不再说话。
下一场比试的弟子正在上台。
比斗一场场地继续。
天衍宗这边最强的三人都已上过场,剩下的弟子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人。
修为也只是初入练精境或练精境中期。
而且,一个个因为初次参加这种两个宗门之间的比斗,显得颇为紧张。
但是,他们身上都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凶悍。
落败,是注定的。
除了两个人。
一个叫林澈,双方耗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在云华宗弟子真元耗尽之后艰难获胜。
另一个则是杨青秀。
她的对手剑法绵密,真元悠长。
杨青秀一直试图贴近对手,让对方的剑势展不开。
长刀在她手里翻飞,专挑关节、腋下这些地方下手。
她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最重的一剑从小腹划过,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痛,眼神越来越亮,攻势越来越急。
最终,她的对手在一次格挡时,真元运转出现了一丝滞涩,杨青秀左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长剑,右手的长刀已经抵在了对方的心窝。
她喘着粗气,鲜血淋漓,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除了这两场惨胜,天衍宗其余上场弟子,全败。
比武没有按照最初约定的五场就停止。
一场接着一场,似乎双方都忘了计数。
天衍宗这边,江晏没喊停。
云华宗那边,陆修和云华真人也默许了继续。
当又一名天衍宗少年被抬下擂台时,整个奕剑谷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比武台的石面上,东一滩西一滩,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云华宗的座席区域,气氛有些沉闷。
赢了,而且是赢了很多场。
可大多数人脸上并没有多少兴奋之色。
他们看着对面那片座席,活像在看一群怪物。
那些天衍宗的少年人在处理伤势时,目光总是会时不时投向江晏,眼中充满了敬畏和信任。
云华真人缓缓站起身。
他需要宣布今日比试结束了。
他的目光扫过云华宗的弟子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擦拭自己的兵刃,有的眼神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几位长老坐在他下首,有人正捻着胡须,与身旁之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似乎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笑意在云华真人眼中,有些刺眼。
云华真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倘若有一天,强敌临门,云华宗面临覆灭之危,台下这些自家弟子,会有多少人像天衍宗这些少年一样,明知不敌,也会豁出命去?
会有多少人,在宗门最需要的时候,不是想着如何报效宗门,而是保全自身、携带资源远走高飞?
他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答案。
而且他知道,最先离开的,绝不会是普通弟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些长老坐的位置。
暮色渐浓,谷中的风带来了凉意。
云华真人清了清嗓子,声音用真元送出,回荡在奕剑谷中:
“比试,到此为止。”
比试结束后,奕剑谷内的喧闹渐渐平息。
云华宗弟子三五成群散去,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战斗。
江晏站在天衍宗众人前方,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这些人。
他们身上多少都带了伤,林澈胳膊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些。
杨青秀坐在石阶上,一个少年正帮她包扎手掌上的伤口。
没有人喊痛,也没有人抱怨。
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垂着头,显然因为落败而沮丧。
“你们表现得都不错。”
段小小咧嘴笑了,把斧子往地上一杵,“那些家伙,打起来也就那样。”
“不可轻敌,”叶云辞轻声说,“他们的真元运用确有独到之处。”
江晏点了点头。
云华宗的弟子修为来得快,但对敌时过于依赖御器远攻,一旦被近身就容易慌乱。
如果能在炼体的同时,修炼这个世界的真气法门,法体同修……那发挥出的战力,绝非简单叠加。
江晏收回思绪,转身看向云华宗那边的高台。
云华真人和陆修还站在那里,几位长老围在他们身边,似乎在商议什么。
陆修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目光与江晏对上片刻,又移开了。
“上蛟背,先回住处。”江晏吩咐道。
众人应声,开始排队。
颜慧心在一旁打了个呼哨,雷蛟的身形猛然变大,匍匐在她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