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周敏才缓缓直起身。
她轻轻将“杨凡”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已经泪流满面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杨俊和周灵,又看了看同样悲戚的杨念安。
“俊儿,灵儿,念安。”周敏开口,“都别哭,这一生,我们圆圆满满,没有遗憾了。”
杨俊重重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周灵用手帕捂着脸,肩膀耸动。杨念安则叩首在地。
周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承载了六十年悲欢的屋子。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她走到那张陪伴了他们几十年的书桌前。
周敏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杨俊红着眼眶,看着母亲提笔,他下意识地以为母亲要写下悼念父亲的悼词。
周敏悬腕,落笔。
字迹端正清秀,力透纸背。
杨俊忍不住上前半步,目光落在纸上。
当那行字映入眼帘时,杨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宣纸上,只有七个字:“阿晏,我想醒了。”
阿晏……
江晏!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劈开了杨俊被幻境温情笼罩了六十年的心神。
那些真实的记忆,轰然涌上心头!
原来……原来……
杨俊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周敏已经放下了笔,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半分迷茫,只有慈爱和歉意。
“娘……您……您早就……”
杨俊看向身旁同样震惊得捂住嘴的周灵,又看向一脸茫然的儿子杨念安。
周敏伸出手,轻轻抚上杨俊布满皱纹的脸颊,动作温柔。
“俊儿,苦了你了,陪娘做了这么长的一个梦。”
“娘……”杨俊的眼泪夺眶而出。
周敏又摸了摸仍在发懵的杨念安的头,对周灵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然后,她环视了一眼这个小院,目光在每一件熟悉的物件上停留。
阵外。
一直以神识密切关注着阵内一切的江晏,在周敏提笔写下那七个字的瞬间,眼眸骤然一凝!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是在梦中?”
按照常理,沉溺在黄粱梦中的人极难自主意识到这是幻境。
就连杨俊、周灵都渐渐忘记了自己是在幻境之中。
但周敏却做到了。
她在幻境走向“圆满”时,平静地选择了醒来。
江晏的目光变得深邃。
人心之复杂、之坚韧、之不可测,比精妙的阵法、强大的神通更令人惊叹。
江晏摇了摇头,不再深究,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阵心方向虚虚一按。
殿内流转的五色阵纹光芒大盛,随即开始有规律地收敛、黯淡。
固魂阵、养神阵、五行调和阵率先停止运转,聚灵阵的灵气流缓缓平息。
阵中的景象开始模糊、消散,化为点点晶莹的光粒。
床榻上,周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清澈、平静、再无丝毫阴郁与涣散。
她微微转动脖颈,看向盘膝而坐的江晏。
四目相对。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对着江晏颔首致意。
江晏迎着她的目光,也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他袖袍一挥,撤去了最后的阵法屏障,温声道:“伯母。”
周敏静静地看着仍在睡梦中的儿子和儿媳,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江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周灵身侧的三岁幼童杨念安身上。
孩子的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
在黄粱梦的六十年里,这个孩子从咿呀学语的稚童,成长为少年、青年、中年,最后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六十年的记忆,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了。”
江晏心中轻叹。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将指尖点在了杨念安的眉心。
孩子的眉头无意识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
“封。”
他调动神念,将那六十年记忆层层包裹、压缩,在杨念安识海深处凝成一颗琥珀色的光珠。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只是被江晏暂时封存。
江晏在封印中留下了两道触发机制。
第一道是渐进解封,随着杨念安年龄增长、心智成熟,封印会自然松动,记忆会以梦境和零星感悟的形式缓缓释放。
第599章 裂空鹰王的消息、有能耐就上一百层
让他既能汲取其中的人生智慧与经验,又不至于被庞大的记忆洪流冲击。
第二道是境界触发。
若杨念安能达到元神境,封印将完全解除,六十年记忆尽数回归,成为他修行路上的宝贵资粮。
做完这一切,江晏收回手指,指尖金芒消散。
杨念安的小脸在睡梦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就在此时,杨俊和周灵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恍惚,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杨俊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幻境中,他同样经历了从青年到老年的完整人生。
周灵则第一时间转头寻找儿子。
“娘……”杨俊看到了神色清明的母亲。
他慌忙起身,快步走到周敏身边,握住母亲的手。
“俊儿,娘没事了。”周敏拍了拍杨俊的头,看向江晏,“阿晏,你这是……”
江晏指了指杨念安,解释道:“念安年幼,有了这六十年的记忆留着,他虽会因此早慧,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智。”
“但一个三岁的孩子,若带着六十岁老者的心态活着,不是好事。”
杨俊和周灵脸色一变,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周灵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中满是后怕。
“因此,”江晏继续道,“方才我已出手,将念安这六十年的记忆尽数封存于他识海深处。”
“待他年岁渐长,会逐渐从记忆中汲取有用的部分,化作他成长中的养分。”
“例如,他在梦境中学过的知识,会在他再次学习时解封,令他快速掌握。”
“若他将来修行至神意境,这些封印会完全打开。”
杨俊听完,怔了半晌,忽然对着江晏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阿晏,此恩此德,杨俊没齿难忘!”
“你不仅救了家母,更为念安考虑了如此周全……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周灵也抱着孩子,含泪行礼:“多谢晏哥儿!若非您思虑周全,念安他……就成了个小老头了。”
江晏扶起二人,摇头道:“俊哥,嫂子,我们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当年在清江城,杨伯与伯母待我如子侄,这份情谊江晏始终铭记,如今不过是弥补过错。”
周敏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对江晏柔声道:“这样安排……最好不过。念安该一步一步地长大。”
“伯母……从未怪过你。”
说着,她悠悠一叹,“你杨伯性子就是那样,做事从不与他人商量,这才……”
正说话间,偏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正是余蕙兰。
阳光从她身后洒入殿内,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余蕙兰看到了站在江晏身旁的周敏。
见她眼神清明,面色红润,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余蕙兰愣住了。
下一瞬,惊喜涌上她的眼眸。
她身形一动,便如一阵轻风般掠过数十丈的殿内空间。
“伯母!”余蕙兰激动又欢喜地扑进了周敏的怀里,如同归巢的雏鸟。
周敏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展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余蕙兰。
她的手轻轻拍着余蕙兰的背,眼中泛起泪光。
“好了好了,兰儿,伯母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