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入司,除非是上面特批或者有重大功勋在身,否则都得从最基础的监察小吏做起。”
“一来是让新人熟悉司里的章程、规矩,了解各处关节。二来嘛,也是从底层琐事做起,磨砺心性,看看为人处世如何。”
“这升迁,全凭实打实的功绩说话。”
杨凡看着江晏,眼神真诚而认真:“所以啊,贤侄,这监察使的位子,不是伯伯不给你,是规矩如此。”
“但伯伯给你打包票,以你的身手,只要用心办差,积累功绩,升上去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快得很!”
“说不定啊,用不了半年,你就能穿上那身绣着银线的监察使袍服了!”
“到时候,月俸可不是监察小吏的二两,而是足足十两银子,还有各种外快补贴,养活你们小两口,绰绰有余!”
听到“十两银子”,余蕙兰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秦正一直含笑听着,此刻才捋着花白的胡须,欣慰地点头:“凡子,晏儿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差事,从底层做起正合适,稳扎稳打才是正理。”
“有你这当伯父的照看着,阿叔是一万个放心。”
杨凡正色道:“秦叔您尽管放心!侄儿定当把江贤侄当自家子侄看待。”
“一会儿东西送来后,贤侄先安顿下来,熟悉两天环境,三天后正式来当值。”
“司里会安排一位老监察使带你,熟悉坊内情况和办事流程。”
杨凡正说着话,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进!”杨凡应道。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小吏抱着东西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杨凡恭敬行礼:“总旗大人,配发的物品取来了。”
“嗯,放下吧。”杨凡点点头。
小吏依言将东西小心地放在桌边空处。
几套制服,青黑色的棉布质地厚实挺括,袖口和领口处压着深色滚边,肩部有硬衬,透着一股子公门中人的精干与威严。
厚底的黑色官靴两双,看着就威武不凡。
一柄带鞘的佩刀放在一旁,形制与江晏原来那把环首直刀相似,但明显更为精良。
刀鞘是上过桐油的硬木,打磨得光滑,刀格、鞘口和刀柄末端包裹着锃亮的黄铜装具,上面刻着简洁的云纹。
这刀虽然比不上杨凡的那柄,但远比他那把缠着麻布的刀要气派得多。
刀虽未出鞘,已能感受到一股锐气。
第110章 新家(加更,求订阅!月初求月票啦!)
与制服、佩刀放在一起的,还有几本线装的册子。
纸张微黄,封面上写着《监察司规要》《刑典辑要》。
此外,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硬质纸笺。
杨凡拿起那张纸笺,展开递给江晏:“贤侄,这是你的临时身份文书,腰牌需要送去内城总部备案刻录,大概一两天才能下来。”
“这几天你随身带着这个,在城内行走,证明你是监察司的人,没人敢刁难。”
纸笺上写着江晏的姓名、身份,并盖着德宁监察司的印鉴。
他又指着那两本书册,语气严肃了些:“这些册子,务必尽快熟读,《司规》是咱们内部的章程。”
他的手指重点敲了敲那本《刑典辑要》:“这本尤其重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罪该当什么刑,都得烂熟于心。”
“这是日后升任监察使的硬门槛,也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咱们监察司,做的便是监察不法的活计,所以啊,识字不多的,在咱们这儿,就只能一辈子当个小吏,你务必把心思用在这上面。”
江晏双手接过制服、佩刀和书册,肃然道:“杨伯放心,侄儿定不敢懈怠。”
“好!”杨凡满意地点头,笑容满面地指着旁边一间小房间,“去里屋试试合不合身。”
江晏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余蕙兰,眼神示意。
余蕙兰立刻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间房间。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空桌子和几条长凳,看样子是杨凡的私人会议室。
余蕙兰将崭新的监察司制服,抖开。
伺候着江晏穿好,尺寸竟出奇地合身。
肩部的硬衬完美地撑起了线条,腰身收束利落,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更加英武。
余蕙兰退后两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中水光盈盈。
眼前的江晏仿佛脱胎换骨,这身制服穿在他身上,不仅仅是合身,更与他本身沉稳内敛又隐含锋芒的气质完美融合。
脸庞干净清俊,眼神锐利。
她心底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安心。
她的男人,穿上了体面的官家制服。
“好看吗?”江晏正了正衣襟,用一脸快夸我的神情看着余蕙兰。
“好看!”余蕙兰用力点头,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晏哥儿穿这身……真好看!”
江晏上前一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兰儿,哭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装上,心中微涩,低声道,“委屈你了,再忍忍,很快就能给你买新的衣裙。”
“不委屈!”余蕙兰连忙摇头,破涕为笑,眼中却依旧含着泪花,“只要跟着晏哥儿,穿什么都好。”
门外的公房里,秦正和杨凡低声交谈着。
“秦叔,江贤侄这身本事……真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杨凡的语气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秦正捋着胡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自豪,但眼中也有一丝复杂:“是这孩子……天赋卓绝,老夫只是引了个路。”
两人正聊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换好制服的江晏牵着余蕙兰走了出来。
当江晏出现在门口时,整个公房的光线仿佛都亮了几分。
挺拔,英武,沉稳。
崭新的制服衬得他愈显坚毅,肩线平直,腰身紧束,透着一股公门中人的利落与威严。
那柄崭新的长刀斜挎腰间,刀鞘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杨凡眼前一亮,忍不住抚掌赞道:“好!好一个俊俏少年郎!这身行头一穿,精气神全出来了,这才是我监察司该有的气象。”
秦正更是老怀大慰,眼眶微微发热,连声道:“好!好!”
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连声称赞。
江晏走到秦正和杨凡面前,挺直腰背,双手抱拳,对着杨凡一揖:“杨伯!”
又转向秦正,揖了一礼,“阿爷。”
“哈哈哈!”秦正洪亮的笑声在公房里回荡,他拍了拍杨凡的肩膀:“凡子,你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他转向江晏和余蕙兰,脸上的笑意未减,“晏儿,兰儿,走,阿爷带你们去家里看看。”
“是,阿爷。”江晏应道,余蕙兰也连忙行礼,向杨凡道谢:“多谢杨伯照拂。”
杨凡将他们送到监察司门口,看着秦正三人汇入坊间的行人流中,这才转身回去,脸上犹带着感慨。
能帮上秦正,他很开心。
秦正当年与他爹一起在城卫军中任职,有着过命的交情,而且,在他爹故去之后,还资助了他习武多年。
后来他才知道,秦正为了供他习武,卖掉了在城内的宅子。
这个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况且,以江晏的天赋,无论在哪里,都会成为宝贝疙瘩。
出了监察司,拐过两个街口,钻进一条巷子,秦正带着两人在一栋五层高的砖混木楼前停下。
楼体不新,窗户也很多,木楼梯在侧面蜿蜒向上,每一层在背街的那一面都延伸出一条公共走廊,栏杆上挑出了一些杆子,晾晒着不少衣物。
“到了,就在这栋的三楼。”秦正率先踏上木楼梯。
在三楼走廊的一间屋子前,秦正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正如秦正先前所说,屋子极小。
一张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的木床紧贴着墙边,上面铺着崭新的被褥。
床边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尽头,靠窗摆放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桌前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木椅。
床底下,塞着两个木箱子。
紧挨着门边,有一个炭火炉,炉旁堆着一小篓木炭和一个陶锅、一个陶罐。
一眼望去,整个房间被这几样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再无多余的地方。
墙壁是灰泥墙面,唯一的窗户也不大。
“地方是窄巴了些,”秦正有些羞赧地侧身让开门口,好让江晏和余蕙兰看得更清楚些,“洗澡、如厕得去楼下公用的地方,用水得去后院井里打。”
江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寸之地,最终落在秦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阿爷,”江晏指了指这间几乎无处下脚的屋子,“这……花了多少银子?”
秦正闻言,心中有些羞愧。
他一生清正,做不来那些吃空饷、克扣下属的事情。
一辈子的积蓄,也不过是三百多两。
先前给去北邙山探查的小队发安家费,掏了一百两。
他太久没回城里,久到城内的房价涨了这么多他都不知……
这间屋子,已是秦正能给江晏最好的地方了。
秦正摆了摆手,不悦地道:“啧,问这作甚,阿爷是大统领,还能缺了这点银子?”
“没多少,莫要放在心上,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他不再给江晏开口的机会,目光投向远处渐渐黯淡的天光。
“时辰不早了,”秦正拍了拍江晏的肩膀,笑了笑,说道:“阿爷得走了,否则天一黑,就出不去了。”
说着,他将房契和钥匙一并塞进江晏的手里。
“拿着,这是你们的家业了,关好门户,万事小心。”
“三日后,晏儿去监察司当值,兰儿在家安心操持,莫怕,城里安全。”
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欣慰,有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