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车行门口时,他不动声色,朝斜对面的红光理发店瞥了一眼。寒冬腊月,冷风刺骨,理发店的木门紧紧关着,门板上蒙着一层薄霜,看不出丝毫异样。
紧接着,他又不着痕迹地朝宝和堂药铺的方向望了过去,药铺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都是拎着药包、面色憔悴的百姓,看着都是寻常看病抓药的人,周遭也没有可疑人员徘徊,一切平静如常。
自从江平假意加入樱机关,成为日本人麾下的人之后,边疆和郭金山就再也没有主动与他联系过。
这一点,江平心里再清楚不过,也全然理解。
一个投身日本特务机关的人,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主动往身边凑,尤其是他们这种潜伏在敌占区的地下工作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必须慎之又慎,半点差错都不能出,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江平推门走进经理室,一进屋就看见林东雨裹着一床厚厚的棉被,缩在桌前埋头算账,笔尖在账本上不停划动,模样格外认真。
第104章 枪的下落
江平忍不住笑了笑,开口打趣:
“雨姐,屋里生着炉子,也没冷到这份上吧,还用裹着厚被子?”
林东雨闻言,一把掀开裹在身上的棉被,挺直了高大的身板,大大方方地说道:
“江老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女人每个月总有那几天身子不舒服,怕冷得厉害。”
江平看着林东雨一米九几、魁梧壮实的大身板,怎么看都和柔弱的女子沾不上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你……也能算女人?”
林东雨顿时翻了个白眼,一脸坏笑地凑上前,故意粗着嗓子说道:
“我是不是女人,你还不知道么……要不,我现在脱裤子给你看看,保证错不了!”
江平连忙连连摆手,满脸无奈地求饶:
“雨姐,你是我姐,是女人,货真价实的女人,这总行了吧……”
林东雨得意地扬了扬头,大眼珠子一转,
“这还差不多!”
闹过之后,她立刻收敛神色,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满脸急切地问道:
“老大,今天跟着日本人去江海帮,有没有啥收获?他们藏的枪支搜出来没有?”
江平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拿起炉铲,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煤炭,仔细盖上炉盖,拍掉手上的煤灰,这才转过身,沉声说道:
“枪支没有搜出来,不过,我大概能猜到,那些枪藏在什么地方了!”
“在哪?”
林东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追问道。
江平拉过椅子,坐到林东雨对面,正了正上身,语气笃定地分析:
“今天去鱼码头,江海帮所有的房间、仓库,里里外外全都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枪支的踪迹。我看到岸边很多渔船已经被拖上岸过冬,就让日本人搜了江海帮名下的船只,同样一无所获。
但有个细节很奇怪,我刚提到要搜渔船的时候,韩天生瞬间就紧张了,脸色都变了;
可等我说只搜江海帮自己的船时,他明显放松了很多,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我猜想,枪支没藏在江海帮的船上,而是混藏在其他普通渔民的船里,他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那,那咱们当时为啥不搜别的渔船?”
林东雨满脸不解,疑惑地问道。
江平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坚定,语气里满是不忍:
“那些普通渔民,全家的家当、生计都在船上,一旦大肆搜查,难免会弄坏他们的渔具、生活用品,让人家平白无故遭罪。
咱们不能为了自己的事,连累无辜的百姓。
更何况,我心里还有个打算,要是能想办法把这批枪完好无损地弄到咱们手里,不是更好吗!”
听江平这么一说,林东雨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老大,这么说我就全懂了。你放心,我马上就联系我安插在江海帮的内线,让他悄悄打探,看看枪支到底藏在哪条渔民的船上。”
江平微微颔首,再三叮嘱:
“让底下人千万小心,行事隐蔽点,不要打草惊蛇,暴露了身份。”
“我懂!我办事,你放心!”
林东雨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在洋车行里指导徒弟们练了会儿武,又交代了几句车行的事宜,江平便走出了洋车行的院子。
刚一出门,就远远看见边疆从宝和堂药铺的方向,朝着洋车行这边走来,看步伐和方向,显然是特意奔着洋车行来的。
边疆的突然到访,让江平心里很是意外,毕竟这段时间,双方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连忙迎上前两步,等边疆走近,双手抱拳,礼数周全地开口:
“边哥,您来了。”
边疆显然也没料到江平会在门口,神情瞬间有些不自然,尴尬地干咳一声,冬日里呼出一口白气,也勉强抱拳回礼,语气格外客气,却少了往日的亲近热络,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江老板,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江平全然不在意这份疏离与戒备,双手背到身后,神色平静地问道:
“边哥,你这是来用车?”
边疆微微点头,沉声说道:
“我手里有一批药材,要送到火车站,火车站里面不让马车进,运力不够,需要十辆洋车一起拉货。”
“边哥,谢谢你这么关照我的生意,你先进去找林经理,她一定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江平笑着说道,语气真诚。
“小江,那你忙你的。”
说完,边疆没再跟江平过多客套,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洋车行院子。
江平清晰地感受到边疆对自己的警惕与疏远,没有强行跟进去,只是站在原地顿了顿,便转身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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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全都被对面红光理发店的郭金山,透过门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没过多久,边疆就办完事情,从龙兴洋车行走了出来,脚步匆匆地朝红光理发店走来。
郭金山下意识地透过门缝,朝左右街道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没有异样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很快,理发店的门被轻轻推开,边疆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边疆确认店里没有旁人,才轻声开口:
“郭老板,剪个短头。”
“边掌柜,这边请。”
郭金山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抬手将边疆引到理发椅上坐下。
红光理发店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上是住人的地方,楼下是理发铺面,屋子空间狭小,只摆了两个理发位,平日里也只有郭金山一个人打理生意,既当老板又当伙计。
郭金山拿起干净的围裙,轻轻给边疆围在脖颈处,系好系带,随后拿起手动推子,顺着边疆的鬓角,慢慢推起头发,动作熟练。
推子的轻响中,郭金山压低声音,率先开口问道:
“边掌柜,见到江平了?”
边疆看着镜子里专注理发的郭金山,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与痛心:
“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没想到好好一个热血青年,竟然投靠了日本人,走上这条歪路。”
说着,边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满是说不出的难受与惋惜。
第105章 破局!
郭金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满是遗憾:
“本来,我们还想找机会争取他一下,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现在他却死心塌地投靠日本人,成了我们的敌人。
最近这段时间,潜伏在营川的蓝党力行社特工,接连被抓了很多,组织上让我们保护好自己,暂时停止一切活动,耐心等待时机。
可原本从关里运给抗联武器和药品的陆上运输线已经被日本人彻底切断,本想靠着我们打通水路运输线,现在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边疆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沉声道:
“上级让我们保护好自己,不代表我们就要什么都不做。
辽河马上就要彻底封冻,接下来有四五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斡旋、谋划。我们一定要想尽办法打通运输线,绝不能辜负上级组织的信任。”
“边疆,你的急迫心情我能理解,不过,我们在营川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
郭金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无奈,
“我们这条线,算上你的通讯员阿志,一共就只有三名同志。
当然,营川城里应该还有其他条线的同志,但按照我们党的地下工作纪律,我们不能和其他线的同志交叉联系、暴露彼此。
单单靠我们三个人,想要完成打通运输线的任务,实在太难了。
原本以为能发展江平,借助他在营川城的威望,迅速壮大我们的力量,可现在,他中了日本人的美人计,彻底成了日本人的走狗!”
说到这里,郭金山满脸都是扼腕叹息的神情。
“可我总觉得,无论是江平本人,还是龙兴洋车行的那些弟兄,不像是那种甘心做汉奸走狗的人。
或许,别有隐情。”
边疆沉默片刻,语气笃定地说道,心里依旧存着一丝疑虑。
郭金山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你没听西大街的街坊邻居议论吗?江平和樱机关长中村玲子关系暧昧,不清不楚。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郭金山这么一说,边疆心里也觉得有些道理,忍不住长叹一声:
“英雄难过美人关,可那个女人是心狠手辣的日本女魔头,他怎么就这么糊涂?
江平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处决力行社特工,手段狠辣,江平跟着她,怕是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虽说力行社的人,手上沾满了我们同志的鲜血,除掉他们也算是为牺牲的同志报仇了。但在抗日救国这个大是大非面前,我们要站在更高的高度看待问题。”
郭金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直到现在,江平除了杀了力行社的卧底崔天,倒是没做过什么欺压百姓、伤天害理的事。
我们可以适当试探接触一下,要是他能彻底和日本人划清界限,弃暗投明,倒是可以再争取一下。”
郭金山最终松了口,实在是眼下形势所迫,红党在营川的地下力量太过薄弱,上级又下达了打通运输线这样艰巨的任务,若是能争取到江平,地下工作就能迎来重大突破。
可现在江平是日本人眼前的红人,和日本女特务中村玲子走得又那么近,能不能争取过来,他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再加上地下工作经历过太多惨痛教训,大家做事都愈发谨慎,不敢有丝毫冒进。
边疆微微点头,沉声说道:
“老郭,江平杀的崔天,在营川城作恶多端,欺压百姓,除掉他也算是为民除害。我借着让龙兴洋车行运中药去火车站的机会,再和江平接触一下,好好试探试探,看看他到底是真心投靠日本人,还是另有隐情。”
“好!就按你说的办!”郭金山沉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