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愈发凝重。
江不系此举算是助他拔除恶人谷,当是好事……可棋子脱离掌控,那还是棋子吗?
这仿佛,是他无法掌控棋盘的前兆。
他很不喜欢。
?
翌日,清晨,春雨短暂停了一会儿,空中弥漫着淡淡薄雾,一轮春日遥遥自东方升起,那漂亮的姑娘,正牵着白马,站在一处山坡上。
江不系背着包裹,腰后系剑,孤身一人走向隐约在白雾中的城镇。
容娘子在识海轻声道:“你倒不如把她拐去北朝……我瞧她挺乐意的。”
“那是您不了解她……她在南朝,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否则,两年前就该跟我跑了。”
“一边割舍不下自己的事,一边又舍不得你……世上安得双全法?倒害得自己哭哭啼啼,苦不堪言。”容娘子似乎是嗤笑了下。
“人不就是这样?”江不系微微摇头。
然而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就是容娘子……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想着去江湖,却又留在远暮山迟迟不走。
“你在想什么?”容娘子的语气忽的危险起来。
江不系不动声色撇开那话题,转而道:
“江湖不小,却也不大,又不是生离死别,待我武艺日渐拔高,江湖第一,定叫谁也分不得我们。”
“我瞧她倒不单是舍不得你……她恐怕是担心你在北朝四处沾花惹草,自己却不能开撕。”容娘子语气幽幽。
这话过于一针见血,江不系无言以对。
容娘子呵呵干笑了两声,后又面无表情开始自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教出这小情圣的。
肯定不是她的问题,定是她昏睡的这七年,夏怀瑾和那七仙不教好……
容娘子咬牙切齿,又想提着裙子登山骂人……可惜骂不得。
江不系大踏步走在晨雾之中,对武艺修行又迫切了几分。
若他当真天下无双,又何苦让墨墨一个人偷偷哭?
……
墨枕辞看不见,却依旧候在山坡上,似目送他离去。
这位二十三岁的姑娘,不知在山坡上站了多久,才在白马的哼唧声中,翻身上马,缓步朝反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纤细,孤独,却又是如此的钟灵毓秀,隐约在初晨白雾之间。
她抽着鼻尖,又在低头啜泣了。
她还是那个十四岁的,爱哭的姑娘。
可忽的,一阵晨风拂来,伴随着振翅细响。
她茫然回首,只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肩上。
拾起,轻触。
是一只纸鸢。
是江不系的纸鸢。
她将纸鸢紧紧抱在怀中。
(梦付千秋星垂野,本卷完)
番外篇 ‘我已等了你许久’
南朝,离州,近月前。
柳家庄。
寒冬的阳光,甚是明媚,轻风一拂,杨柳依依,几缕细雪,随柳而落。
嘎吱。
一位穿着粉白小袄,戴着红线棉帽的少女,推开门扉,探头探脑朝屋外看去。
她有着一张红彤彤的,天真的,十七岁的青春脸庞。
少女望了几眼天色,后背着药筐,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小院。
这几日雪下得大些,黄土地两旁,堆满积雪。
“阿柳,又上山采药啊。”
“近日药材的收价还不错吧。”
“听说你弟弟加入侠客营……可是光宗耀祖啊。”
庄里人朝采药少女阿柳打着招呼,她带着活泼青春的笑,一一回应。
采药不是一件好活计,跋山涉水不谈,还要提防山中猛兽,恶人山匪。
可祖上传的手艺不能丢,加之山上物产丰盈,每日都能有五六十文的药获……这已是很了不起的营收了。
若偶尔运气好,采到什么宝植,卖给城里武馆,还能净赚一至三两纹银不等哩。
她就是靠着这采药手艺,才供得起弟弟习武……来至山脚下,眺望着云雾缭绕的大山,盘旋不知几何的逼仄山路,小脸不由发苦。
后摸了摸怀中一物什,又恢复了好心情,蹦蹦跳跳上山,哼唧着小曲。
“十月里来呀,药锄尖尖~半山云雾半山烟……茯苓藏在松根下,灵芝生在……哎呦,这怎么有个人!?”
采药少女被吓了一大跳,只见一山坳草丛间,斜躺着一红裙女人,浑身是血。
“陷,陷阱?”阿柳小脸紧张起来,忍不住后退几步,听说常有山匪,乔装遇难路人,骗人上钩。
她咽了口唾沫,拔腿就跑,可片刻后,又忍不住回来,自山林间探出小脑袋,神情惊疑不定。
内心天人交战许久,才弯腰拾起一木棍,想先试探一二。
却不曾想木棍上,盘着一条三角头毒蛇,嘎嘣一口,咬得采药少女魂飞魄散,脚一滑便栽倒进山坳里。
迷迷糊糊睁眼,就是那红裙女子苍白俏脸,却遍布血污,形若厉鬼,吓得她眼一翻,好悬没晕死过去。
嘎吱嘎吱————
山坳之上,传来细碎脚步,少女抬眼一瞧,却是几头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睁着绿油油的眼睛,凶恶看她。
“狼啊!”少女当即就被吓哭了,背起红裙女子,连滚带爬往外奔去。
那狼倒是稀奇,也不追人,只是望着两人背影,眼里一股想追,却又惊悚的情绪。
野兽本能告诉它们……那红裙女人,很不好惹。
?
柳家庄内,药女小屋。
正是深冬,严寒之刻,屋内烧着炉火,热气腾腾,水雾萦绕,窗纸布满水珠。
采药少女废了好大一番劲儿,才背回红裙女子,小心翼翼放在榻上,用干净手帕擦拭女人脸上血迹,少女当即看呆了去。
眼角点痣,薄唇柳眉,五官精致到不似人间。
“好漂亮的姐姐……”
阿柳眨眨眼睛,歪了歪脸,却是自怀中取出一卷画像,左看右看。
“居然平分秋色……唔,不对,还是他更好看。”
放下画像,她转身开始烧水,倒入浴桶,抬手解开红裙女子的腰带。
窸窸窣窣。
红裙垂落,香肩纤细而雪腻,只是零零散散点着血污,好似一件精致玉器顿生裂痕。
绣着金线的红肚兜鼓囊囊,可自侧方隐约瞧见一抹雪腻半弧,解开肚兜,胸脯上竟还缠着束胸。
采药少女杏眼瞪得圆圆的,有束胸都,都这么饱满……她捏了捏自己,小巧玲珑,顿时垂头丧气。
抬手轻拉束胸白布,忽的,那红裙女子似有所感,兀的睁眼,美目极为冷淡,望着采药少女。
少女被吓了一跳,却是先踏踏踏跑出后屋,倒了杯水,语气惊喜。
“你醒啦?”
红裙女子虽是妖女,却并非放浪形骸之人,如今是本能察觉到有人脱她衣裳,才不由惊醒。
随之而来的,便是五脏六腑内的剧痛与昏昏沉沉的意识……尤其是脑袋,宛若千针万刺,足叫她痛不欲生。
她卖力睁开眼帘,扫视周遭一圈,判断了下自身境遇后,才缓缓放松下来。
闭上双目,忍受着头脑一颤一颤的剧痛,语气平淡,透着几分触不可及的高高在上。
“这是哪儿?”
“我姓柳……”
“我没问你叫什么。”阿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儿是柳家庄。”
“柳家庄又在哪儿?”
“离州。”
“离州……”红裙女子喃喃自语,“南朝啊。”
阿柳双手端着水杯,想递,又怕,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乖巧可怜又无助。
红裙女子虽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等‘底层蝼蚁’,却也不是滥杀无辜,忘恩负义之徒,随意抬手。
阿柳发呆。
红裙女子杏眼轻眯,“水。”
“哦哦。”阿柳连忙递上茶杯,心底腹诽着这位漂亮姐姐好难相处哦。
“你想做什么?”她问。
“给姐姐洗澡。”采药少女脆生生道。
“我从不叫别人碰我。”不归娘子从不相信任何人。
“哦……”阿柳歪了下小脸,踏踏踏又跑出后屋,后听得‘蹭蹭’细响,却是少女竭力拖行浴桶。
浴桶热水,左晃右涌,冲湿了少女衣物。
她天真一笑,“那你自己洗。”
说罢,她又跑了出去,合上灰布帘……药女小屋,不甚宽敞,所谓后屋,单用布帘隔绝。
不归娘子觉得这丫头有点呆,强撑着起身,但伤势太重,浑身无力,差点自榻上栽倒下来。
阿柳躲在前厅,撩开衣袖,小脸带着不太正常的红晕,凝望着自己小臂上的两颗血洞,琢磨着该用什么药材解毒。
“那个……柳姑娘?”帘后传来平静嗓音。
“怎么啦?”阿柳回过神来,放下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