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系不言,只是望着点着灯火的几处屋舍,暗道林不归与朝廷的人竟相安无事,一块同居。
若是将此事传去江湖,谁敢相信?
不过有他时刻关注着,倒也不怕某一方打起来。
只要不是修罗场,那他就能安稳处理……嗯。
他斟酌着走进主卧,心底颇为期待,也不知这困扰了北朝江湖二十多年的桃花迷踪阵,内里究竟有何神妙。
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单是平平无奇的陈设,要说有何引人注目的,便是家具风格多为女款。
曾在此地闭关者,果真是个女子。
“容姨有印象吗?”江不系轻声问。
容娘子还在记忆里翻找,轻声回答:“不曾……但我既然知道生门,那此地一定同我有干系……”
江不系想起今早,那船夫所言。
二十多年前,难分秋色的江湖第一美人,湘妃,与落花庭主。
这两人,其中一位多半就是姨娘,而姨娘大概率又是湘妃。
容听澜,湘妃……名字与诨号也对得上。
所以这地方,会是那位落花庭主的清修之地吗?
在屋里寻了一圈,翻箱倒柜,倒是寻得三样与众不同的物什。
两个小木盒……放在床头暗格里。
还有一黑布包裹,神神秘秘的,藏在衣柜角落。
江不系先解开包裹。
窸窸窣窣。
可见一袭深红布料……
“衣物吗?”江不系捏起,双手拉开,垂在空中,布料舒展,注目打量。
肚兜。
还是造型颇为大胆的款式,两侧窄而中心宽,边缘则绣着金线,颇为贵气,但……正中却开着两处孔洞。
明显是人为裁剪。
彻底让团儿无拘无束……
江不系眨眨眼睛,忽得想起船夫曾说过的江湖风言。
湘妃偷落花庭主的肚兜,而落花庭主又给湘妃送角先生已示嘲讽。
如果,这间屋子,是湘妃的,也就是姨娘,那这肚兜大概率就是落花庭主的……这就无事。
可如果这件屋子是落花庭主的,她为了报复姨娘,指不定也会偷肚兜。
那这个……有可能是姨娘的肚兜!?
“姨娘?”江不系小声呼唤着自己最爱的姨娘。
没回话。
江不系心底一凸。
不知道他现在叫娘,还能不能唤起容娘子的母爱……
第11章 林不归的报恩
江不系手里捏着疑似容娘子的贴身肚兜,沉默无言,屋内寂寂。
容娘子一言不发,看似清冷孤傲,实则已经开始脑袋冒烟。
江不系在想什么她当然知道,心底早就把此屋主人骂了一万遍,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成熟妇人的稳重闲适。
“女儿家的肚兜有什么可瞧的……你不如关心关心那木盒里有什么东西。”
江不系松了口气,果然姨娘还是爱他的,虽然大概率是她心中没办法发火。
如果是曾经,江不系敢碰她的肚兜,隔天就得被打断腿。
他笑道:
“我只是觉得若能认出此物…的主人……也便能对此地清修者多几分了解,万一这是姨娘曾经的闭关之所呢?”
容娘子没接话,若是认了,不就代表着‘捅死你个装货’的话是骂她的?
她只是随口道:“你便是知道这位闭关者是谁,又能如何?”
“好歹用人家的地儿修行,怎么招也有番缘分,这是她二十多年前的修行地,如今肯定还没死吧?”
“呵,谁又知道呢?若她还活着,如今也四十多岁了吧?老帮菜罢了。”
闲谈间,江不系将情趣肚兜塞入黑布包裹叠好,转而取出木盒,拆开一瞧。
内里是一块白玉制成的无事牌……所谓无事牌,便是一面什么也没刻的玉牌。
“这是……”江不系捏起玉牌,来回打量,他未觉神异,可识海内的容娘子却忽的炸了,嗓音大了几分。
“留着它!贴身携带,决计不可扔下!哪怕林不归死在你面前,你也绝不能交出此物!”
江不系被震得耳朵嗡嗡,连忙问:“姨娘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但我此前一定认得,且此物与琉璃佩近似,效用却远胜那玉!”
“除此之外,此物一定还有些别的效用,但,但我想不起来了……”容娘子嗓音轻了下来,语气惊疑不定,满是茫然。
失忆的感觉很不好受,她明明晓得此物重要,却说不上来,心底不上不下。
效用与琉璃佩近似?
江不系将此物贴在心口,倒是没感知到什么神异,但识海内的容娘子,却舒适得‘啊’了一声。
“如何?”
容娘子舒服得嗓音都开始懒洋洋,透着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慵懒。
“效用比起琉璃佩,好上不止三倍……舒坦~”
“这种好东西,原主竟抛下不要,如今二十多年也不见来取……”江不系心中微沉,嘀咕着‘原主不会已经死了吧?’
他转而拾起另一木盒,解开卡扣。
盒子里平放着一古朴小册,上面落满了灰尘,捏起抖了抖,一大片灰呛得江不系咳嗽。
定睛看去,封面无字,翻开一瞧,各种洋洋洒洒的小字引入眼帘,他寄希望于是‘日记’一类的东西,但翻看几眼,却是一本内功心法。
以江不系二十年的底蕴,除非寻得《十二正经》,否则寻常内功,对他的实战提升意义不大。
他不免轻叹一口气,问:“姨娘可是认得此功?我能不能拿来送人?”
“送什么送!?又惦记着你那些个老相好?这是《黄庭内景炼神法》!”容娘子语气微急,“这几日,你便专修此功!”
江不系坐直几分,“姨娘果真认得?”
“本来是不认得的,但你翻看几眼,我大体也想起了一些东西……”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既然能借此想起,那就证明,这定是姨娘旧物。
无事牌如此重要,原主二十多年却不曾来取,也符合容娘子的人生轨迹。
江不系自榻前站起身,举目四顾,用指尖擦拭着屋内家具上的灰尘。
所以这里当真是姨娘故居?外面的桃花大阵,也是她亲手所修。
为了自身清净,修一大阵,也合她性子。
“姨娘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江不系不由发问。
“不甚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名门侠女。”容娘子语气幽幽,“至少,你手上那本《黄庭内景炼神法》,源自道门,而这,是我偷来的。”
江不系哈哈大笑,“原来我从小不学好是随了您呐。”
容娘子呐呐无言。
江不系倒是心情极好,怎么都没想到,来北朝的第一天就能寻得姨娘故居,根据他从各方渠道得来的信息……
姨娘年轻时,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到处闯祸的主儿。
他兴奋得在屋里转悠来转悠去,看什么都新奇。
他拍拍蒲团,幻想着十六岁的容姨盘腿练功,看看躺椅,脑海里又浮现她身着红裙,斜倚看书的闲适画面。
看得容娘子不由发笑,“还不快练功?”
江不系这才捧着书册,随意拍了拍躺椅灰尘,斜靠翻书。
“姨娘给我介绍介绍?”
容娘子回忆了下,
“《黄庭内景炼神法》,源自道门核心内功《黄庭经》,属《黄庭经》中的观想篇,以存思内观,凝神守一为要义。”
“所谓‘黄庭’,便是丹田,内景则为五脏六腑,此功本质是让你脏腑安和,形神相守。”
“而这,便是灵肉交融的第一步,也是你认识到神魄的第一步。”
“先认识,才可感知,可感知,方可修行。”
“放眼南北江湖,再无比这本内功,更适合作为修行神魄的入门功法了。”
江不系听得认真,闻言不由问:“小时候,姨娘怎么不教我?”
“想教的,只是所谓神魄,外化于形,内显于身,你尚未成年,还在长身体,肺腑灵气自也不曾发育完全,此刻修行这门内功,无异于拔苗助长,有害无利。”
“便如襁褓婴儿,虽有肉身,却灵神微弱,直到三四年后,才渐渐有了记忆……这便是道门常言的‘胎蒙顿开’。”
“此后,灵神与肉身相依共存,直至肉身成熟,灵神方固,如此才可踏入神魄修行。”
“当年我……”容娘子顿了顿,回忆了下,才轻声道:“当年,我是被迫修行,受了很多折磨,吃了许多苦头。”
这便如稚童苦练武功,定存暗伤……神魄暗伤,便是寿算。
按常理说,容娘子恐怕是活不到五十岁,但如今她这般形态,倒是不清楚了。
这件事,她没说……不想给江不系太大压力。
否则这小子肯定又得为了给她增寿,跑东跑西,劳碌一生。
“不过,”她语锋一转,叹了口气,“早知你神魄强大,小时候便可修行此功了。”
“现在也不迟。”江不系翻看内功,有何不解之处便问容姨。
容姨作为此道行家,稍一点拨便可使江不系少走多少弯路,不消片刻,他便放下书册,闭目调息。
此功修手少阴心经,心主血脉,藏神,为“君主之官”。
江不系并未打通全身经脉,若想修行此功,少不得破窍一说……而一旦破窍,再想修行此条经脉的《十二正经》,便需废功重修。
废功一说,岂是说笑?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
除非修行的是那本《十二正经》的劣化版,如《充血经》之于《埋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