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遇见的一切事,都是新奇的,不可置信的。
也是,要不怎么叫‘新生’呢?
容娘子坐在榻侧,红唇轻撇,用嫌弃的表情自言自语。
“初来此地,我还觉着小娃娃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心头跃跃欲试养养娃。”
“谁知养孩子这般折磨,我堂堂花季少女,竟被你们两只小猫,困在这穷山恶水。”
“唉,我今年才十九,还没闯几年江湖……等你们长大些,我就撂摊子不干,自行逍遥去。”
“还好你这小子不哭不闹,听说隔壁王婶婶那娃,三刻一哭,两时辰一闹。”
容娘子絮絮叨叨,小的那个娃儿盯着她看,嘴唇嗫嚅,应该是想说话,可惜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叫声。
“叫什么叫?我和夏怀瑾说话,把你吵醒了?”容娘子侧目瞥着小号娃娃,举起拳头。
“你要是敢哭,我就揍你。”
小号娃娃不语,只是默默移开视线。
“你这幺儿,长大后定鼻孔看人,谁也瞧不起……”
容娘子顺着小号娃娃的视线看去……门窗没关。
容娘子一惊,门窗这事儿她给忘了,几个时辰都没关,今日甚寒,又是深夜……
起身合上门窗,摸摸两个娃儿脑袋。
大号那个傻是傻了点,身体没得说,小号这个可就不一样了。
果不其然染了风寒,额头烫的容娘子心头一跳。
夜里,寂静的听澜阁很快热闹起来,虞医仙挎着药箱过来,还有喝酒喝闷了的‘酒仙’与‘剑仙’。
“容听澜啊容听澜,你还笑话人家夏怀瑾,我看你自个也没多心细,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又不识五谷,十指不沾阳春水……”
酒仙喝醉了,甚有胆魄,“我看你也不是养娃的料,绾儿与不系,还是给我养吧。”
“你?”剑仙摇头晃脑,“滚一边儿凉快去,你想让两娃娃泡酒缸子里长大吗?还是跟我最好,保管让他们日后成入列琳琅谱的高手……”
小号娃娃年岁太小,身体孱弱,不适服药,只能慢慢调理。
这是个心细如发的活计,其余人很怀疑容听澜这笨蛋能不能干好这事儿,这才有此一言。
酒仙也确实没骂错,容娘子是个除了乐理,武功外,一窍不通的人。
只是经营听澜阁就已筋疲力尽,耗费她全部心力。
但她可不是个好脾气,闻言当场红温,“给老娘滚!”
待几人离去后,容娘子孤身一人坐在软榻前,小号娃娃双目紧闭,呼吸急促,风寒甚重,让他头晕脑花,苦不堪言。
容娘子一夜没睡,将他抱在怀中,素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幺儿幺儿的叫,给他唱歌听。
容娘子是蜀地人,幺儿就是家中幼子的称呼。
?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
梅雨淅淅沥沥自屋檐廊角垂落,听澜阁后院的梅树梨花,石桌小亭,各方颜色在雨中更为鲜明透彻。
“家里那混世魔王呢?”她提笔在账本写写画画,头也不抬,询问。
容娘子褪去青涩,少女含苞待发的粉唇也涂上更成熟的红胭脂,发丝盘髻,别着一朵好看的金簪,比起往年,更为熟美风韵。
只是发鬓稍显凌乱,脸色带着疲惫。
做生意,委实累人,尤其是她不善此道……到了现在,她心算也只能算一百以内的数。
好在呕心沥血经营的听澜阁,生意愈发好了,十里八乡都有名,乃至不少人远道而来。
因此容娘子干脆又开了家客栈,买买衣裳尝尝酒,当场睡下,一条龙服务,也有闲钱买丫鬟了。
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足以让他们过上很是体面的生活。
她今年二十七,说好了撂摊子不干,也没能如愿……家有魔丸,她怎放心离去?
再等等吧。
至少,等那小子十二岁。
丫鬟衣袖掩嘴,“少东家带着小姐,寻虞小妹玩去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后成亲,也是一桩美谈。”
“他还小,成什么亲?”
侍女犹豫了下,道:“少东家说,他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哼。”容娘子放下毛笔,“没良心的,又在夏怀瑾那里习武,是也不是?”
“少东家刻苦,岂不是好事?”
啪。
容娘子一拍书桌,斥责道:
“习武当然没问题,但他一天天念叨什么‘啊我要为师父报仇’‘啊师父你的仇家究竟是谁’……”
“蠢东西,他以为江湖就是快意恩仇,但大部分人到了江湖,只能成被快意恩仇的那个。”
丫鬟垂眼不语,只是在心里嘟囔着‘您不也时常说,等少东家长大一点就走’吗?
“让他下山吃饭。”
容娘子下了命令,后起身去了灶房,很快的,袅袅炊烟在梅雨季升起。
容娘子做的饭很难吃,但简单的煮鸡蛋,煲粥,热馒头,她还是会的,尤其最近几年,功力见长……倒也能下肚了。
日落西山,还不见少东家归来,丫鬟下山,朝她露出茫然的眼神。
“少东家不在山上。”
“不在?”
容娘子提着红裙,撑起红伞,走在雨中湿润的街道,前去寻。
半个时辰后,她在一处山坳寻得混世魔王。
八岁的他一身素衣,沾满了血迹与尘土,一手提剑,一手提着一颗人头。
容娘子眯起眼睛,“当捉刀人去了?可有受伤?”
“容姨!”江不系全然不见往后的平和冷静,扯出一丝笑,“是这人先寻上我的?”
“你忘了姨娘能看清一个人说谎与否?”容娘子面无表情。
江不系拔腿就跑。
片刻后。
镇上居民瞧见容娘子一袭红裙,满是泥土,提着江不系的后衣领,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少东家又被容娘子逮住揍了。”
“明日又得鼻青脸肿。”
回至家中,容娘子口中冷声道:
“喜欢行侠仗义?好啊,我在北朝也有几两碎银的赏金,你要不砍了我的脑袋?省得我在人间吃苦。”
江不系的耳朵通红一片,被罚在堂内长跪反省。
容娘子转而去了山上,“夏怀瑾!”
夏怀瑾正与剑仙,酒仙喝酒,画仙则与棋仙下棋,好不自在。
容娘子一脚踹开酒坛,掀翻棋盘,
“幺儿跑去外面当捉刀人,你们都不管!?”
“男人提剑江湖,仗义任侠,是好事。”剑仙蹙眉反驳,对他们的品行教育甚是满意。
“他是男人?他才八岁!遇见高手,死在外面,你负责?”
剑仙悻悻缩起脖子。
棋仙轻声道:“他偷跑去的。”
“偷跑?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偷跑!?”
“我们以为他下山去你那儿吃饭了。”酒仙依旧很勇,“是你的问题,你应该上山接他。”
后反手被容娘子浇了一脸酒。
容娘子将在场众人,全部臭骂一顿,才提着裙摆愤然下山。
山下,江不系依旧跪在堂内,心底琢磨着那人头可值十两银子!不亏不亏。
身后传来脚步声,虞小妹一袭白色襦裙,站在他身后,双手负在腰后,探出上半身,歪头看他,可可爱爱。
两人对视。
虞小妹望着他通红的耳朵笑,后抱来蒲团,和他一起跪在堂前。
小妹指尖沾水,在地上写字‘要跪多久呀’。
“吃饭的时候。”
“哦……咱们明天去哪儿玩?”
“山上吧,听说那儿有大虫,我想杀一只,虎骨虎鞭也都是好东西。”
“你想喝虎鞭酒吗,医书上有说如何泡。”
“……我觉得我不需要。”
他们跪在一处,在地上写字交流,不多时,堂外传来容娘子好听的嗓音。
“吃饭了。”
江不系起身,虞小妹看他,后反应过来不用跪了。
两人相视一笑。
……
容娘子病了。
以她的武艺,不该病的。
但心力憔悴,便会积劳成疾……她也的确不是一个适合经商的人,要付出成倍的努力。
镇上对她的惋惜很对……一介仙子,不该这样的。
既不该放下身段,也没那个能力。
她靠在榻上,幔帐垂下,白皙面庞带着一丝不健康的红晕。
江不系为她端来药碗,她坐起身,双手捧着药碗,神情憔悴,但强撑着平和,轻声道:
“你快睡吧,一点小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