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吗?”
“我不能改主意吗?”黄裙少女双手负在腰后,嘻嘻一笑。
十四岁的墨枕辞,依是天真活泼的。
“我本以为你这样的人更喜欢江湖。”
“江湖有什么好的,娘亲就是死在江湖……”墨枕辞一顿,语气低落下来。
“瞎子可不能画画。”江不系笑道。
墨枕辞一愣,顿时羞恼,“你不要总说我瞎子!”
江不系离开了。
偶尔,他会抽空来马场,教墨枕辞弹琴吹箫。
他管她叫‘墨小姐’,再未在她面前提过有关江湖的事。
墨小姐出手很大方,随意打赏便是几两纹银,江不系巴不得多来几次赚外快。
但这样的时光,还未持续一月。
墨枕辞与爹吵架了。
“你滚吧,墨家不需要你。”
听到此语,墨枕辞一言不发,转头逃出了家。
没有骑马,单靠双腿,跑啊跑。
因为她觉得,自己若是跑得太快,爹爹就找不到她了。
她没有去寻江不系。
她谁也没有寻。
她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绝不祈求他人可怜。
不知跑了多久……似乎是一夜,没人寻她。
墨枕辞抱着膝盖,坐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树下,静静等至第二天日落。
还是无人寻她。
她站起身,回到了墨染江……墨染江乃清州第一大派,分舵遍布江湖。
相距马场不算太远。
但这不远的路程,依旧走得她浑浑噩噩,苦不堪言。
她依旧蒙眼,依旧闭目,依旧默默习武。
依旧乖乖听着爹的话。
这种生活,既不孤独,也不凄苦,因为她只觉得,这只是一次父女吵架……待气消了,爹总会来寻她的。
她日复一日,等啊等,等到了说书先生在酒肆茶馆,说着什么她被逐出墨家之类的事。
父女吵架,竟被宣扬去了江湖?
谁做的?
墨枕辞没哭,她依旧在等……却等到了马场覆灭的消息。
爹死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曾经辽阔无边的马场中,一场大火,将此地的绿草茵茵,盎然生机,尽数化作飞灰。
她意识到,爹同她断绝关系,是在保护她……墨家,一定是招惹了什么惹不起的仇家。
娘死了,爹没了,自小骑到大的马儿,总是载她回家的马儿,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无力瘫坐在地,解开白布,呆滞望着天际一轮银月。
银月高悬,这里太空阔,竟衬得这月亮,是这般大,近乎笼罩了墨枕辞整个人。
她对此月平生厌恶。
她此刻厌恶她所看到的一切。
“杀你爹者,似乎同秦简之,天宫楼背后的势力有关。”
忽的,她的耳旁传来一道清朗平静的声线。
墨枕辞茫然侧望。
白衣少年,一只手提着头颅,一只手牵着白马。
他抛下头颅,“就是此人,杀了你爹,这背后似乎牵扯了许多恩怨,但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不清楚……”
江不系微微一顿,牵着白马的缰绳,缓缓蹲下,将缰绳递至墨枕辞手上。
“但你的白马,我抢回来了……”
月笼两人,拉出细长影子。
泪珠自墨枕辞眼中滚落……她再不言什么舞文弄墨,琴棋书画了。
她要习武!
她牵着白马,孤身回了墨染江,领一栋小院,闭死关。
她向巨子立下誓言,学不会《栖云烟》,绝不出关。
但墨枕辞不是一个喜欢习武的人,或者说,她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
苦修数月,《栖云烟》迟迟不得寸进。
她无论怎样努力,都学不会。
“呜呜呜……”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中,伏案抽泣。
她今年才十四岁,就没有了家。
仇恨遍布心间,手握《十二正经》却迟迟习不得……这种无力感,已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但更多的,是孑然一身的寂寞孤独。
一天,夜,平平无奇的夜。
不外乎,月亮更圆些,月光更澄澈些。
墨枕辞双眼蒙布,又一次习武无果,默默来至院中,坐在院中石桌,忽的,抬手触碰到了什么。
探手握去,细长坚硬,布着孔洞,是……箫?
墨枕辞闻声而望,睁开眼帘,看到一白衣少年,坐在院中树杈,背对银月,手里也捏了一支箫。
少年朝她示意了下,笑问:
“喂,瞎子,还同我练曲儿吗?”
墨枕辞俏脸错愕,月光透过白布,映在她稍显灰暗的眸间,
“你,你怎会在此?”
“怕你寻短见,心底放心不下,忍不住过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院外忽听纷杂脚步声,隐约有墨染江弟子的交谈。
“快!入侵者似乎溜进那院子里去了!”
“搜!”
江不系脸都绿了,话还没说完,给墨枕辞比了个再会的手势,当即向后一滚,顺着重力落去小院围墙之外,眨眼没了动静。
墨枕辞茫然望着空空如也的树杈,呆愣几秒,后禁不住噗嗤一笑。
这是她数月来,第一次笑。
江不系私会墨枕辞的事,没办法明说。
一来,墨枕辞还不是巨子真传,此刻闭死关,却堂而皇之夜会男人,只会降低她在巨子心中的评价,不利于往后发展。
二来……
“你风评不要了?”
第二天,江不系盘腿坐在树杈,背对银月,拒绝了墨枕辞赠他令牌的提议。
“风评……”墨枕辞咀嚼着字眼,后道:“一介被家里人赶出来的丧家之犬,还有什么风评可言?”
“你可以不懂事,我不能。”江不系自怀中取出玉箫,朝她微微一笑。
“习武,讲究动静相合,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同我习曲儿吧,就当放松心情。”
墨枕辞抬手解开眼前白布,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江不系,素手紧紧捏着箫,沉默少顷,后缓缓将玉箫放于唇间。
……
江不系并非每日都来……毕竟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只有每月的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夜,他会抽空过来。
得亏墨染江就在清州,就在江不系的家附近,否则,说不定一个季度他才能来一次。
墨枕辞在琴棋书画一道的天赋,远胜武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他们十五岁时,江不系就已教无可教。
墨枕辞学罢玉箫,又想学琵琶,古琴,二胡……各种乐器。
这倒是苦了江不系,他盘腿坐在树杈,双手挽在袖口,依是一袭白衣,神情苦涩。
“我也不会啊。”
“那你去寻容姨学嘛,学会了再来教我!”
墨枕辞捏着玉箫,负着双手站在树下,依是一袭黄裙,外罩青纱外衣。
她仰首望白衣少年,笑容在月光下,婉约,且含蓄。
“我学得慢些就是了。”
“为何?”
当然是因为她学得慢,江不系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便能长些……但这话她并没有说。
她这样的千金小姐,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只是墨枕辞不曾察觉,每每江不系来时,她皆会情不自禁解开眼上白布,目光盈盈望他。
只看江不系,其余人都不看。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晚上来吗?”墨枕辞偶尔会说道他,“你明知我不喜欢月亮。”
“我大白天来,不要小命了?真当你们墨染江是好惹的不成?”
江不系斜躺树杈,手里捏着只鹅腿,翘着二郎腿,边吃边道。
“我的轻功相比剑法可称不上好,偏偏每月来此……我迟早都得练成清州最牛的梁上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