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寄人篱下”四字,
她的心头深处,莫名涌出几分酸涩滋味。
眼前突兀地闪过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露着两条精壮胳膊的少年。
那身影在梳妆镜中若隐若现。
少年脸上堆着略显局促的憨笑,低眉顺眼的望着自己,他嘴唇动了动,柔声唤着‘瞿姐儿’。
在对方的背后,还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
他浑身似乎都冒着热气,汗渍浸透了粗布衣衫,那股汗臭味传来,能将人熏得头晕发慌。
“哎!”
瞿兰兰一脸恍惚地应着,然后又娇嗔地啐道:“真是个臭男人......”
随后。
又猛地惊醒。
西洋镜平滑一片,哪有什么车夫少年的影子?
她霍然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看着镜中面色红润的自己,有些惊慌失措地撇过眸子,不敢多看。
仿佛一个愣神,眼前又要浮现起那个拉黄包车的憨厚少年。
瞿兰兰听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跳声,仿佛有千言万语都到了嘴边,却怎么都不说出口。
终究化作一阵悔不当初的叹息,“唉......我真是愚蠢至极啊......”
她忙不迭离开梳妆台,来到房间靠窗的书桌前。
桌上随意摆放着诸多书籍报刊,从教科书到话本杂记,再到外国名著,算是应有尽有。
这几乎是宁城女学生的标配。
有的崭新一片,有的则是纸页卷边,想来经常被翻动阅读。
瞿兰兰坐在书桌前,用手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呆,然后才拿起一本《青年格致文摘》看了起来。
“唉,没劲!”
瞿兰兰看了片刻后,就不由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刊物反扣在桌上。
她总觉得心情烦躁,有些静不下来,想起眼前浮现的少年身影,下意识地拿起旁边的《时时镜报》看了起来。
《时时镜报》作为坊间小报。
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是论起销量,却是最为前列的那一批。
从江湖武林,到大学堂,到工厂,到路边剃头师傅,再到说书茶楼,都能看到、听到这报刊内容。
可谓是老少咸宜,男女皆喜。
最近这份时时镜报,瞿兰兰几乎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都有些卷边了,她非常熟络地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页的文字内容旁边,还有黑白照片作为配图。
这照片的来源,自然就是玄山道脉的偷拍,用的还不是普通相机,而是无声无息的秘宝。
照片内容是姜景年在商店街购物时,旁边有好几个漂亮师妹围着。
这照片角度抓得很奇特。
明明现场有很多同门,有男有女,然而从这个角度拍摄,正好模糊了周围其他人,只把姜景年和几个女孩拍了进去。
并且从照片的视觉效果来看,姜景年和几个师妹贴身挨着,仿佛在那嬉游花丛一般。一个身材火辣的师妹微微侧首,满眼痴迷之色。
而且画面有些朦胧,留下了许多遐想的空间。
报刊上满是各种劲爆内容,再搭配不少黑白照片佐证。
这就使得这段时日以来,姜景年在东江州的声名,甚至盖过了一众武道天骄。
“哼哼!男人果然是有钱就变坏!”
“拉车的成了武林少侠,也一样不例外......”
她琼鼻微皱,轻轻哼着。
“还有这段内容......降伏那些魔道妖女之后,用金绳束之,囚于地窖......还会叫上师妹们帮忙,真是不知羞......”
瞿兰兰看着报刊上露骨的描述内容,还有诸多朦胧之语,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随后眼角一瞥,看到黑白配图上,那个被诸多漂亮女孩包围的俊美少年,不由地浮想联翩,有些面红耳赤。
不过。
比起照片之中,这个风神俊朗,阳光灿烂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她的脑海里边。
依然是浮现着那个拉着黄包车,面容憨厚的精壮少年。
对于瞿兰兰而言。
风华绝代的少侠公子。
美则美矣。
然而太高高在上,不切实际,离她太远太远了。
只有那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肩头挂着脏兮兮汗巾,会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的小小车夫。
才是能让瞿兰兰摸得着,也是看得到的。
奈何。
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世事难料,变化万千,莫过于此。
念头转过。
瞿兰兰握着报刊的双手微微一滞,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心中懊悔犹如密密麻麻的虫豸,从头到脚将其啃咬了一遍。
那双秀美的眼瞳里,都有些水雾朦朦。
......
......
“哼......能练武了不起吗?我也要练武......”
瞿兰兰把报刊放到一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各种情绪,勉强打起精神。
她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家传武学秘籍。
瞿家从先祖那一代起,也曾经出过几位宗师级别的人物。
只是到了现在,宗师人物出现了断层。
但不管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少还有些底子在。
瞿家的家传功法,是一门上乘武学,叫做《唤月移形真功》。
不过,上乘武学大多以观想图的形式传承,不是用文字记载的。
所以瞿兰兰手里这本,只是武师阶段的简化拓印本。
这是她之前特意找瞿川衡要来的。
瞿川衡自己修炼的是绝刀坞的真功,除了他以外,瞿家其他的武道高手,其实多数不练家传功法。
为什么都不练瞿家的祖传真功呢?
原因很简单,瞿家真功入门容易,往后却越来越难练。
听说先祖瞿闻才,当初还是个普通书生。
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偶然看见白狐吞炼月流光的景象,突然心有所悟,画出一幅白狐吞月图,才有了这门功法的雏形。
后来,随着他武学境界提高、眼界开阔,内容则不断补全,最终创出了这门祖传真功。
但也许是因为创出的时间不长,又经过历代瞿家宗师缝缝补补,这门家传真功毛病不少。
先不说里面蕴含的污染,光是能不能练成,有时候都得看缘分。
再加上当初瞿家大房出过的惨事。
所以真功观想图基本就被封存了,只留下了手写的简化版本。
而瞿兰兰手里的,更是简化版里的下级功法。
这里面自然没有一点玄妙之处,只是些搬运气血、炼骨炼髓的法子,比市面上流通的大路货稍微好一点而已。
“移月换形,搬运气血,于每月上半月,描弦月之影……”
瞿兰兰捧着这本《唤月移形武师详解》,轻声念着上面的字句。
她小时候跟着族里的教习站桩练过武,然而吃不了那份苦,连入门都做不到,更别说进一步修炼了。
现在受了刺激,才下定决心重新捡起武学。
可瞿兰兰对武学一窍不通,光是读懂书里的内容,都觉得有点吃力。
加上她性子十分别扭古怪,既骄傲又自卑,根本拉不下脸去请教瞿川衡、瞿映水等兄姐,只好全靠自己摸索。
“以气运血,以血汇气,以短桩为基......”
瞿兰兰轻声读着,只觉得之前的杂念缓缓沉下,逐渐沉浸在武学内容上边。
然而她没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本看似普通的纸质拓印本,每一个字上竟流淌着淡淡的苍白月华。
那些原本简单易懂的文字,开始变得晦涩难懂,还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污染气息。
瞿兰兰却浑然不觉,继续念道:“太阴无私,照彻万川,人心有情,晦明不定。欲承太阴月华,先绝人心杂欲......”
“......初弦如钩,悬魄幻剑,以斩亲恩。月有盈亏,弑亲杀爱,以血祭阴,方能......”
念到后面,她一张娇俏的小脸变得冰冷森寒,瞳孔里杀意流动,隐隐浮现出两道如弦勾般的血色剑光。
嘭——
轰隆!
就在瞿兰兰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一下子把她从满是杀意的状态里惊醒了。
书上那些满是“杀”意的月华纹路,猛地一阵晃动,又重新变回了普普通通的简化版功法。
纸页上写的,只是一套适合初学者的搬运气血拳脚功夫。
“搬运气血的入门流程,好像挺复杂的......”
“咦?外边似乎是川衡哥和姜景年的声音?”
原本面无表情的瞿兰兰,放下手里的武师详解,好像突然恢复了情绪。
她眨了眨大眼睛,探头探脑的往窗外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