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玉旊看着她眼中那抹执拗和担忧,知晓再劝无用,只得轻叹一声:“那你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及早抽身。姜师弟连句吴遗迹之行都毫发无伤……应该是吉人自有天相。”
“嗯。”
柳清栀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
……
柳清栀离开池云崖山巅,碎花洋裙在寒风中拂动,倩影好似山间一抹清冷的流云。
刚行至山门附近,迎面便撞上一人。
来人一身黑色大氅,腰间佩刀,皮肤黝黑,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之色,正是杜海沉。
他似乎也是刚从外归来,身上带着风尘仆仆之感。
“清栀师妹?”
杜海沉见到她,眼中掠过一丝亮色,旋即又微微皱起眉头,“你这是要下山?”
柳清栀脚步不停,只微微颔首:“杜师兄。”
见她态度冷淡,杜海沉快步跟在后边,“师妹,此时下山?最近外边不太平,听说宁城和两东地区,都有大事发生。若无宗门正式外派的任务,还是尽可能少出门为妙。”
柳清栀目不斜视,声音平淡无波:“多谢师兄提醒,我自有分寸。”
见她油盐不进,杜海沉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又加快几步,直接拦在她前方,“清栀,你可是要去找姜景年?”
柳清栀终于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
那双秋水眸子依旧清澈,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杜师兄。”
柳清栀开口,声音很冷,“你我仅是师兄妹。我的行踪与打算,无需向任何人报备。也请你,莫要过度关切我的私事。”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听过门内的一些传闻,然而希望那只是传闻。至于其他……我怕师弟误会。”
说罢,不再看杜海沉僵住的脸色,径直绕过,没有丝毫的停留。
杜海沉站在原地,看着她彻底消失在山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山间的寒风吹动他的大氅,带来刺骨的凉意。
不知何时,细碎的小雪,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他就在这渐渐密起来的白雪之中,一动不动地站着。
……
……
金陵城,清心茶楼。
雅间内的空气,在诸葛心按在剑柄的瞬间,骤然凝滞。
“诸葛心,你还想动手不成?”
艾莉雅碧蓝的眸子微微眯起,身体虽未动,但她右手悄然滑入皮包内侧,握住了一柄小巧的秘宝手枪。
她有着五阶骑士的实力,即使不是诸葛心的对手,想要跑,对方也留不住。
戒二轻叹一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双手合十,声音依旧平和,“诸葛施主,艾莉雅施主,如今局势不明朗,还请暂莫在闹市动手。”
他先看向诸葛心,缓声道:“悬山剑派,乃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名门正宗,执正道牛耳。”
“童少侠既为贵派天骄,欲问询小吉村之事以明真相,追查魔踪,本是义举。若因些许误会,在此与艾莉雅施主动手,传扬出去,恐有损贵派清誉,亦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诸葛心:“况且,如今两东地区暗流汹涌,血月仪式牵扯甚广,诸多势力皆卷入其中。值此多事之秋,悬山剑派身为正道魁首之一,若连贵派都是邪祟的支持者,恐怕……”
他话未说尽,点到为止,“若真如此,南方武林人心惶惶,之后的南方会武,恐怕也无需再开了。”
戒二说话虽然有些文绉绉的,还极为客气。
但是诸葛心却听出了里边的绵里藏针。在暗指悬山剑派恃强凌弱,不分青红皂白,更有可能是血月仪式的支持者,影响整个南方武林。
诸葛心眉头紧蹙,她虽性子傲,但并非不明事理。
只是大师兄之命难违,且她对廖楚州的死耿耿于怀,急于找到任何线索和情报。
“大师此言,是在教我悬山剑派行事?还是想往我等身上泼脏水?”
诸葛心语气冷了几分。
“小僧不敢。”
戒二微微躬身,“只是陈述利害。相信以童少侠之明,悬山剑派之声誉,断不会行那逼迫无辜之事。艾莉雅施主乃金陵周报的主编,若贵派真以正道自居,行事光明磊落,又何必强行将人带走,反落人口实。”
艾莉雅听到这里,紧绷的神色稍缓,接话道:“大师说得在理。我艾莉雅虽是一介女流,但做事讲究证据,说话凭良心。若童少侠真能证明斯特林家族是血祭凶手,并为廖少侠报仇雪恨,我金陵周报自会为其扬威名!但若……”
她碧蓝的眼眸直视诸葛心,“若悬山剑派也与那血月仪式有染,或是为了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想要堵我的嘴……”
“那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把我知道的,一字不落的登报,传遍天下。让世人都看看,这所谓的名门正宗,内里是何等肮脏!”
霸主级的名门正宗。
最在乎的莫过于【名】与【器】了,这直接与大势相连。
“你放肆!”
诸葛心勃然色变,剑鞘中的玉剑发出嗡鸣,剑气隐现。
她最听不得旁人诋毁师门。
“诸葛姑娘!”
戒二声音微沉,一股柔和的气机隐隐散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艾莉雅施主所言虽直,却也是情理之中。你可是闻名天下的正道少侠,若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几句质疑?”
先是绵里藏针。
又是一番吹捧。
使得诸葛心胸口起伏,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对方的话句句在理,她无法反驳。
更重要的是,大师兄也只是要带人过去问话。
若真在此动手,伤了这洋人主编,事情闹大,伤了剑派名声,那就不好了。
何况戒二对她,还有护持之恩。
僵持数息。
“好好好!”
诸葛心冷哼一声,缓缓松开了剑柄,“反正我话已带到,去与不去,你们自己掂量!大师兄在临江饭店七楼……”
说罢,她深深看了戒二和艾莉雅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雅间内重归安静,只剩下茶香袅袅。
艾莉雅松了口气,看向戒二,苦笑道:“多谢大师解围,这悬山剑派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霸道是霸道,然而对于我等,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戒二摇头:“艾莉雅施主,依小僧之见,童少宣处,或许还是该去一趟。”
“为何?”
艾莉雅蹙眉,“我看他们未必安好心。”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
戒二目光深远,“童少宣此人,虽行事霸道,但多一方助力,总是好的。即便不能合作,至少也可探明悬山剑派在此事上的态度。若他们真与血月仪式有染……早些知晓,也好早做防备。”
话虽如此。
但如果悬山剑派这样的霸主级势力,也是血月仪式的幕后支持者之一。
那前路就真是一片绝望,完全看不到光亮了。
艾莉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师说得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就去见见这位名震两东地区的童少宣。”
……
……
临江饭店,本地的豪华大酒店,坐落于天巡大江一条支流江畔。
楼高七层,登顶可俯瞰江景,视野极佳。
童少宣包下了整个顶层。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江水滔滔,船只往来如梭。
室内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上边摆放着真皮沙发和红木茶几,气派非凡。
童少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沙发上,并未欣赏江景,而是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背后那对重锤,即便未动,也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师弟包清闻和云归竹侍立一旁,低声交谈着。
“师兄,今早得来的消息,昨日摆擂之上,那林氏武馆中了咒杀之术。”
包清闻低声道,“听说波及范围极大,据说有两三百人遭殃,现场惨不忍睹。江湖传闻,说是斯特林家族不顾规矩使了盘外招,请动了宗师人物出手。”
“宗师人物?”
童少宣眼皮未抬,淡淡问道,“可确认了?”
“八九不离十。”
包清闻点头,“那种大规模的咒杀,绝非寻常。何况摆擂刚结束没多久,林氏武馆就被人在外截杀。而且不止林氏武馆,光远镖局、迦楼观,昨夜都同一时间,遭了灭门之祸。”
童少宣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伽楼观?那个请了山云姜景年做外援的小道观?”
“正是。”
包清闻说道:“据说姜景年昨日赢了摆擂之后,便不知所踪……可能也遭了斯特林家族的毒手,反正生死不明。”
“那山云流派的道主呢?”
“没听说有下场……”
“这样啊!”
童少宣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听闻此人已晋升内气境后期,一身战力极强,能在擂台上力压群雄,也算个人物。本想这次来金陵,顺手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前几天来的时候,还想顺带解决一下姜景年。
没想到此子锋芒刚露出一些,就落到被斯特林家族截杀的下场。
“师兄何必惋惜?”
云归竹在一旁笑道:“那姜景年再厉害,在擂台上催动的也是内气,并非是一口真罡。擂台能胜,多半是催动了宗师底牌,代价极大,所以事后才被斯特林家族伏杀。”
“若真与师兄正面放对,凭师兄之能,三招之内,必叫他跪地求饶!”
童少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问道:“给禁炎府的挑战函,发出去没有?”
包清闻忙道:“已派人送去。禁炎府的江念慈,乃是两东地区有名的小巨头,天骄榜前十五的存在,据说也快要完成宏愿,晋升宗师。与师兄一战,正是棋逢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