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家族的谋划,你也是受害者。”
姜景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我不是找你兴师问罪的,不必担忧。”
他拉起缰绳:“继续赶路吧。”
柳清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艾莉雅那张犹带惶恐的白皙脸庞,又看了看马背上神色如常的姜景年。
“哟,真是个会怜花惜玉的家伙。”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我还不知道,这位洋人女子和血月有这么深的关系呢!姜少侠,你可真是会瞒啊。”
姜景年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又没问。”
“我没问?”
柳清栀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我们是道侣,这种大事还需要我问?你难道不该主动说?”
“你确实没问过。”
姜景年依然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柳清栀气得牙痒,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用力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姜景年眉头跳了跳,没吭声。
“驾!”
汗血宝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风中传来两人拌嘴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马蹄声和风声扯碎,逐渐远了开去。
“以后这种事,再瞒着我试试……”
“都说了你没问……”
灰马孤零零地吊在后面,艾莉雅看着前方那匹汗血宝马,以及马背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低下头,轻轻夹了夹马腹,灰马小跑着跟了上去。
……
……
金陵卢公馆,坐落于秦河畔最繁华的一段区域。
馆内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活水入园。
临近傍晚。
水面倒映着天边的霞光,又被岸边的垂柳与灯笼剪碎,摇曳成一片烟雨交织的朦胧幻色。
任何修炼水德功法的武者,踏入此间,都能感受到一股充沛而温和的水德气息,浸润身心,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然而此刻,这股怡人的水汽中,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药汤气息。
卢安站在厢房外的廊下,背对着紧闭的房门。
门内,正传来压抑的痛哼声。
他的二哥卢扶策,以及忠心耿耿的老叔卢原,此刻正并排躺在内间的床榻上,接受着卢家医师的紧急救治。
即使隔着门,卢安似乎还能听到二哥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至于老叔卢原,武功被废,依然还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
“山云流派,姜景年……”
“或成我家之大敌啊!”
卢安深深吐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气与烦躁一并排出。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不适压下,准备先去沐浴更衣,再去处理后续的烂摊子。
刚走出回廊转角,迎面便撞上一个火急火燎的身影。
来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锦袍,气质沉稳。
正是卢安德族叔,卢之山。
他一眼看到卢安,沉声问道:“扶策和原老哥,在光风百货出了大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凶手抓到了没有?”
“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显然刚刚得到消息,就连忙跑了过来。
“是山云流派的……”
卢安停下脚步,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他摇了摇头,“姜景年。”
“姜景年?!”
听到这个名字,卢之山脸上写满了错愕,“他不是那天晚上,被太阴熔炉给活活炼死了吗?!别人不清楚,我们二人可是在场的,那拙火法王三人何等人物,都一同化为飞灰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侄儿也很懵,也想不通。”
卢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息道:“然而事实就是,他不仅活着,而且一身实力,比传闻之中还要强横得多。”
“原叔身为半步宗师,在他手下,连一个呼吸都没能撑住,便被废了武功。恐怕是山云流派,给了他什么不得了的后手底牌吧?毕竟,山云流派的前身山云宗,那也是出过武圣的存在,底蕴深厚。”
卢之山闻言,沉默了片刻,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半晌,他才勉强点了点头,又道:“即使如此,姜景年就算没死,他与我卢家,明面上并无直接冲突过节,怎么会突然对你们下此狠手?”
卢安苦笑了几声,旋即就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从偶遇柳清栀,到言语试探,再到冲突升级,最后姜景年现身,扬长而去。
“这次血月仪式,我们卢家的一些谋划,被山云流派横插一脚,坏了不少好事,连带着对江家动手的时机,都不得不往后推延。”
“本来我父亲之前也说过,趁着池云崖被洋人围剿,元气大伤,正好可以痛打落水狗。”
“而我们今日恰逢其会,撞上了山云流派的真传柳清栀,二兄他又动了些心思,所以我们几人便言语上挑衅了一番。”
卢安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不甘:“这本来并无太大纰漏,柳清栀一人不是老叔的对手。只是完全没想到姜景年竟然没死,又恰好被他撞上。”
卢之山听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冷笑了两声,“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如今东江州都督府内部也出了问题,自顾不暇。几件事情并作一件事,正好一劳永逸。”
“等你父亲从广陵城回来,直接以此为理由,发兵攻打池云崖。顺便和宁城那几家洋人贵族通个气,让他们也出点力,里应外合,彻底灭了这上蹿下跳的江湖门派。”
随后语气一顿,又继续说:“对了!还能联络斗阿教和陶家,他们跟山云流派也是死对头。告诉他们可以趁机发兵,云和城以南的地盘,全让给他们。”
卢家本就有一吞二州之心。
如今出了苗疆武圣,道消魔涨,东南各州大乱将起,他们也想趁势发兵占了东江州。
无非是早一两个月,或者晚一两个月的事情。
现在既然事情撞在一块,那就正好。
卢安闻言,却没有立刻附和,而是咳嗽了几声,“之山叔,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如今南方会武在即,整个南方武林的视线都聚焦在那里。就算要出兵,也不是近期能决定的,最快也要等到开春。”
“而且,最好是等苗疆那边,尸毒门彻底掀起魔灾,吸引了南方大部分的视线,我们才出兵东江州的阻力将降到最小。”
卢之山皱起眉头,有些不以为然:“南方会武,群雄毕至,正是我卢家杀鸡儆猴,展现实力的大好时机。何况这次是姜景年欺人太甚,废我卢家长辈,伤我卢家嫡子。”
“我们只是要讨个说法,合情合理,谁能说出什么不是来?”
“若放在往日,东水州都督为了脸面,还会派兵阻拦,至于如今……东水州都督府大概会作壁上观,我们可以逐步蚕食。”
卢家欲兴师动众,去池云崖讨要说法,就算山云流派真的服软,他们也能直接痛打落水狗,一举灭之,然后赖在青田县周边不走,图谋宁城各城。
就算拿不下宁城,也能吞掉东江州西部各城。
这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若是池云崖不服软,不愿意把姜景年的脑袋交出来。
那就更加好办了。
总而言之。
在卢之山眼里,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有了出兵理由。
“之山叔,不可因怒而兴师。”
卢安依然默默摇头,态度却很坚决。
卢之山见他态度坚决,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道:“你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谋划?”
毕竟卢家大事,还是操持在卢安的父亲,东水州都督手里。
卢安的态度和前几日有所转变。
恐怕是他这位兄长,又布置了什么任务下来。
“不是。”
卢安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道:“海防图的事,东梧国的一些事情。山云流派,以及东江州都督府,可能已经知道了。”
“什么?!”
卢之山脸色骤然大变,失声道,“这怎么可能?!此事如此隐秘……”
“是姜景年临走前说的。”
“所以先前即使危急万分,我都没给族老们发密信,我怕和那天的爱情仪轨一样,姜景年想钓我卢家族老过去。之山叔,你是不知道,他说话有多么狂妄。”
“好像就在等着家族派族老截杀他一般。”
卢安脸色难看,“如此一来,我怀疑山云流派如今被洋人势力重创,恐怕只是表象。侄儿以为,还是暂且观望一段时间,摸清具体底细再说,切莫轻举妄动。”
卢之山额头渗出冷汗,他来回踱了几步,旋即沉声道:“此事,你跟你父亲说了吗?”
“刚才已经发了密电,送往广陵分府那边了。”
卢安点头。
“好……好!”
卢之山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关于海防图的事泄,可能意味着卢家整个战略意图已经暴露,这可不是小事。
“兹事体大,必须尽快召开高层会议,重新评估局势。”
卢之山定了定神,再度看向卢安:“你这一身……先去收拾一下吧。看你脸色也不好。”
卢安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侄儿之前不小心,踩进了沟里,沾了一身晦气。正要去好好洗刷一番。”
他出了百货大楼之后,在赶回府邸的路上,又不小心掉进了臭水沟里。
倒霉到超乎想象。
“去吧去吧。”
卢之山挥了挥手。
卢安点头,转身便沿着回廊,朝自己居住的院落快步走去。
“哎呀!”
只听一声惊呼,伴随着骨碌碌的滚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