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星培养武者,同时也为武道研究提供“材料”,这是双赢,是良性循环。
那些被牺牲的人?
他们得到了补偿,他们的家人得到了钱,他们为武道进步做出了贡献。
有什么不对吗?
“何老板,”徐刚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燃血散的热力烧得更旺了,“郑植他们在地下发现了些东西。”
何青峰没说话,静静地抽着烟。
“囚禁场、手术室、还有……”徐刚顿了顿,“器官冷藏库。”
烟头的光又亮了一下。
何青峰把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徐教练,”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觉得武星是什么地方?”
徐刚没回答。
“武星是一个培训机构,也是一个研究机构。”何青峰自问自答,“我们培养武者,同时也研究武者。气血的运行规律,经脉的承载极限,不同体质对修炼的影响……这些都需要数据,需要样本。”
“样本?”徐刚的声音冷了下来,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些他倾注心血培养的孩子,那些武道上的好苗子,最终竟都化作了如此轻飘飘的两个字。
“对,样本。”何青峰点头,“光靠自愿者不够,有些实验需要更极端的环境,更需要观察人体在极限状态下的反应。
“那些囚禁场里关着的人,大部分是外面送来的罪犯、流浪汉、无家可归者,几乎没有武星的人。
“他们活着也是社会的负担,在这里,他们至少能为武道研究做点贡献。”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器官呢?”徐刚问,“那些被摘下来的心、肝、肾,也是研究需要?”
何青峰沉默了片刻。
烟快烧到头了,他弹了弹烟灰,最后吸了一口,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西川大学那边,有些教授在做器官移植与气血适配性的课题。”他说,“武星提供一些……材料,他们提供研究经费和特招名额。这是合作,徐教练,合作才能共赢。”
“所以特招名额是这么来的?”徐刚问。
“一部分是。”何青峰坦然承认,“另一部分,是真正培养出来的好苗子,像郑植那样的。如果他愿意配合,本来可以堂堂正正走进西川大学,成为真正的武者。”
“配合?”徐刚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配合你们的研究?还是配合你们摘器官?”
“徐教练。”何青峰叹了口气,“你教了十五年拳,怎么还这么天真?武道界的水有多深,你难道不清楚?
“哪个大势力背后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武星能在这里扎根,能拿到资源,能培养出真正的武者,靠的就是这套体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轻踏地面,咔哒一声,距离徐刚还有两丈。
“没有那些‘材料’,西川大学会给我们特招名额?没有那些研究经费,武星能买得起最好的训练器械?能给你开那么高的薪水?”
何青峰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徐刚心上。
“徐教练,你女儿去年住院,花了三十多万,是我垫的钱。你妻子想换工作,是我托的关系。这十五年,我对你不薄。”
徐刚的手在身后攥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传来,但比起胸口那股翻涌的热力,以及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的那种绞痛,这点痛不算什么。
“我知道。”徐刚说,“所以这十五年,我一直在帮你教拳,帮你维持武星的运转,帮你……骗那些学员进来。”
他嘴角戏谑的笑着,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我以为我在做好事,我以为我真的在培养武者,在改变他们的命运。”徐刚抬起头,看着何青峰,“我以为那些失踪的学员,真的是去大学特训了,真的有了更好的前程。”
何青峰静静听着。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能教出一个真正的天才,只要有人能拿着特招名额堂堂正正走出去,那我的坚持就有意义。”徐刚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赎罪,用培养一个‘光明’的代价,默许那些‘黑暗’。”
通道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何青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可是何老板,”徐刚深吸一口气,“郑植把那层遮羞布撕开,他告诉所有人,特招名额不存在,地下有囚禁场和器官加工厂,武星是个吃人的地方。”
“所以,你要帮他?”何青峰问。
“我不是帮他。”徐刚摇头,“我是帮我自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当了十五年的帮凶,不想再当下去了。”
何青峰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眼睛里那点微光在闪烁。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徐教练,我很失望。”他说,“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武星这套体系运转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大问题。郑植他们只是意外,处理掉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回不去了,我也不能再继续。”徐刚说。
“回得去。”何青峰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你让开,回你房间待着,天亮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郑植,冯军,那些闹事的人,一个都不会留下。武星还是武星,你还是徐教练,一切照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女儿下个月要做手术,我已经联系了西川最好的专家,费用全包。
“术后恢复需要安静的环境,我在南郊有套别墅,你们一家可以搬过去住。”
软硬兼施。
徐刚太熟悉这套了。
十五年前,何青峰就是用这套,把他牢牢绑在了武星这艘船上。
“何老板,”徐刚缓缓抬起右手,解开背上的布包,放在地上,“十五年前,你找我喝茶,说武星要培养真正的武者,要改变学员的命运。”
何青峰看着他,没说话。
“我相信了。”徐刚说,“我把所有心血都投进去,教拳,训练,看着学员们进步,看着他们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名额拼命。”
他解开布包,从里面拿出那对拳甲。
暗金色的金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我以为我在做好事。”徐刚戴上左手拳甲,皮革衬垫贴合手掌的瞬间,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我以为我真的在帮他们。”
他又戴上右手拳甲。
“可是这十五年,我教过的学员里,有多少人最后进了地下那道暗门?”徐刚抬起头,看着何青峰,“陈昊,刘洋,赵晓雨,李强……还有多少我不知道名字的?”
何青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徐教练,”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十五年。”徐刚站直身体,拳甲上的暗金色纹路开始微微发亮,“我以为我清楚了,但我忽然感觉,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想清楚。”
通道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何青峰身上的风衣无风自动,衣角微微飘起。
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摆出任何架势,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变了。
那种温和儒雅的气质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像深海,像深渊,平静的表面下,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徐刚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
不是心理上的压迫,是物理上的。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吸气都要用上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这就是通脉境?
徐刚想起那些传闻,何青峰可能已经触摸到通脉境的门槛,凝罡之上,便是通脉。
那是将罡气贯通全身经脉,让力量生生不息的境界。
武星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真正见过何青峰全力出手。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徐教练,”何青峰开口,声音里不再有丝毫温度,“我最后问你一次,让开,还是不让?”
徐刚没说话。
他缓缓摆出【铁碎】的起手式。
沉肩,坠肘,拳握腰间。
很简单的架势,但十五年的打磨,让这个架势里透出一种沉凝如山的厚重感。
拳甲上的纹路亮得更明显了,金色的光在暗色金属上流淌,像血管在搏动。
何青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手。
食指伸出,指向徐刚。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点一杯茶。
但徐刚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那一指之间,足以令他这个凝罡境圆满的武道强者瞬间色变。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左拳横挡在胸前。
“嗤——”
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像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一道淡紫色的电光从何青峰指尖射出,快得超出了视觉能捕捉的极限。
徐刚只看到紫光一闪,下一刻,左拳的拳甲上就传来一股恐怖的冲击力。
“砰!”
闷响声在通道里炸开。
徐刚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滑出三丈,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他单膝跪地,左拳挡在身前,拳甲上传来阵阵麻痹感。
低头看去,暗金色的拳甲表面,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痕迹很深,几乎要穿透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