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向下,来到一楼。
大厅就在前方。宽敞、挑高、地面光可鉴人。此刻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洒下惨白的光。郑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角落——那扇曾经隐藏着地下入口的暗门所在。此刻那里墙壁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那里从来就只是一面普通的墙,那些通往地狱的阶梯,那些血腥的囚禁和加工,都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怀里的账本,身后那些人身上的伤,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和药味,都是证据。
队伍穿过大厅,走向那扇巨大的、厚重的玻璃旋转门。门外,是武星大楼前的台阶,再往外,是空旷的街道。黎明的微光此刻已经清晰了一些,天际的青色晕染开来,街道两旁的路灯还亮着,在青灰色的天幕下投出昏黄的光晕。
玻璃门外,空无一人。没有想象中严阵以待的埋伏,没有荷枪实弹的守卫,只有凌晨街道特有的清冷和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远的地方,城市开始缓缓苏醒。
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反而让许多人更加紧张,呼吸都屏住了。
郑植在玻璃门前停下脚步。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只要推开这扇门,他们就真正离开了武星这栋建筑,踏入了外面的世界。这一步,将再无回头路。
他感受到身后数百道目光凝聚在自己背上,那目光中有期盼,有恐惧,有托付,也有最后的犹疑。
没有犹豫。
郑植用力,推开了门。
凌晨清冽的空气,混杂着城市特有的微尘和凉意,瞬间涌入。与会议室里污浊沉闷的气息截然不同,这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凉的、真实的感觉。
他第一个踏出了武星大楼。
脚踩在门外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三百多人,如同沉默的洪流,从武星那扇象征着吞噬和欺骗的大门里,涌了出来。
他们站在武星大楼前的空地上,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街道空旷,对面的建筑沉默伫立,路灯的光安静地洒落。这一切,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已经太久违了。在地下二层不见天日的囚禁中,他们早已忘记了天空的颜色,忘记了清晨空气的味道。
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呜咽。更多的人则是呆呆地站着,仰头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青灰色天空,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郑植没有催促。他理解这种情绪。他自己也仰起头,深深呼吸了几口这自由的空气,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但他知道,现在还远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脸。
“赵明,老周。”他点名。
两人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到郑植面前。
“你们知道最近的督察局在哪里吗?”郑植问。
赵明和老周对视一眼,老周点了点头:“知道,大概三条街外,拐过两个路口就是。我以前……被带来的时候,路过那里。”
“好,走吧。”郑植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人群动了起来。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踩在武星门前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从地狱里走出来,走向未知的人间。
郑植走在最前面。
冯军跟在他左侧,金玉和史强在右侧。四个人并排,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箭头,刺破晨雾,朝着街道走去。
武星所在的这片区域很偏僻,周围大多是仓库和废弃厂房。
街道很宽,但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昏黄无力。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前,通往更荒凉的郊外。另一条路向右拐,路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民房,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
“老周。”郑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人群中的老周。
老周抱着那包证据,小跑着上前来。他的腿脚不太好,跑起来有些蹒跚,但眼神很急切。
“郑哥。”老周喘着气,“就是这条路,往右拐,再走两条街……督察局就在那儿。”
郑植点点头,看向冯军。
冯军会意,转身面向人群,提高了声音:“所有人,跟紧!不要掉队,不要走散!前面就是督察局,到了那儿,我们就安全了!”
这话说得很坚定,但郑植听出了其中一丝不确定。
安全?
真的安全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人群继续移动。
拐进右边的街道后,周围的景象渐渐有了人烟。
路旁开始出现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拿着长筷子翻动油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
郑植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群也紧张起来。
这是他们离开武星后,第一次面对“外面的人”。
那个摊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人,像看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魂。
郑植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又经过几个早点摊,几个开门的杂货店。每个看见他们的人,都露出同样的表情,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有人拿出手机,似乎想拍照。
冯军立刻上前一步,沉声说:“别拍。”
那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郑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这些普通的、过着平常日子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武星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到的只是一群奇怪的、狼狈的人,可能还以为是什么逃难的流浪汉。
可他们即将要知道的,是这片土地上最深最黑的秘密。
又走了一条街。
老周忽然加快脚步,跑到郑植身边,指着前方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就是那儿!郑哥,你看,那就是督察局!”
郑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办公楼,外墙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大门是玻璃的,门上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西川市第三区治安督察分局。
门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督察员在站岗,手里拿着警棍,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郑植停下脚步,身后三百多人也跟着停下。
所有人都望着那栋白色建筑,望着那扇玻璃门,望着门口那两个督察员。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晨风吹过街道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鸣。
李红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郑植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郑哥……他们……他们会信吗?”
郑植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督察局会信吗?会接这个案子吗?会冒着得罪武星背后势力的风险,彻查到底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试。
“老周。”郑植说,“把证据给我。”
老周连忙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郑植接过,布包不重,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他解开布包一角,露出里面染血的囚服和账本残页。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督察局大门走去。
冯军、金玉、史强跟在他身后,老周和赵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
郑植走到距离大门还有十米左右的地方,站住了。
门口那两个督察员早就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眼神警惕,另一个年纪稍大,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郑植这一行人。
“站住!”年轻督察员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郑植举起手里的布包,声音平稳:“报案。”
“报案?”年轻督察员一愣,“报什么案?你们……这么多人?”
年纪大的督察员走上前几步,目光在郑植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郑植。
“郑植。”
“这些人呢?”
“都是从武星出来的。”郑植说,“武星地下有囚禁场和器官加工厂,囚禁了三百多人,强迫他们工作,抽取他们的器官贩卖。我们逃出来了,现在来报案,希望督察局能彻查。”
第147章 终结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年轻督察员张大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年纪大的督察员脸色骤变,眼神从锐利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凝重。
“你……你说什么?”年轻督察员结结巴巴地问,“武星?那个武道培训机构?器官……器官加工厂?”
“是。”郑植把布包往前递了递,“这是证据。染血的囚服,地下加工厂的账本,还有从高层房间里找到的药剂记录。”
年纪大的督察员没有接布包,而是死死盯着郑植的眼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震动,“武星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武道机构,每年输送大量人才去武道大学。你说它地下有囚禁场和器官加工厂,这话传出去,会引发多大的震动,你明白吗?”
“我明白。”郑植说,“所以我才带着证据,带着所有幸存者,来这里报案。如果我们说谎,你可以立刻逮捕我们。但如果我们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那这三百多人,就是活的证据。”
年纪大的督察员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那三百多人,那些人站在晨光里,穿着破旧的囚服,身上带着伤,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什么东西。
那不是谎言能伪装出来的眼神。
那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年轻督察员也看着那些人,手慢慢从警棍上滑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进来。”年纪大的督察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有人都进来……不,人太多,进不来。你们选几个代表,跟我进去做笔录。其他人……在院子里等着。”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对着里面喊了一声:“老陈!叫所有人起来!有重大案件!”
玻璃门里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