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冯军抬起眼,看向郑植,“在武星待着,练拳,争排名,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消失,心里有疑,但不敢深究……总觉得,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郑植依旧闭着眼,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后来你来了。”冯军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打邓洪,踢姜锋,逼退史强……再然后,挑战我。”
第148章 未来的路
“这一路,你也累了吧?”冯军问。
“有点。”郑植说,声音同样很轻,“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冯军点点头,他懂这种感觉。
杀人,并不轻松。
哪怕杀的是何青峰那样的人,哪怕那一拳是为了三百多条人命,为了徐刚,为了齐冬,为了所有死在武星黑暗里的人。
可拳头砸进血肉,骨头碎裂的声音,生命在指尖流逝的感觉,这些都会留在记忆里,沉甸甸地压着。
“这一路……”冯军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太不容易。”
郑植睁开眼睛。他看向冯军,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冯前辈也不容易。”郑植说,“从你决定掀翻武星那天起,就注定是条不归路。”
冯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当初找你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他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那时候我想的,最多就是能多救几个人出去,能把武星地下的事情捅出去一点,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不是武道圣地,是吃人的地狱。”
“我没想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冯军的声音低了下去,“杀了宋阎,我以为已经是极限了。后来是林健,是影子,再后来是何青峰……每一次,我都觉得我们走不过去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郑植,眼神里有种复杂的光。
“但你走过去了。”冯军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从锻体境,到凝罡境,从打邓洪,到杀何青峰。两个月,郑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郑植沉默着,没有回答。
“这意味着,你已经站在了一个绝大多数武者一辈子都触摸不到的高度。”冯军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
“凝罡境杀通脉境,这种事情我只在古书里看过,几百年前或许有过,但这几十年,我听都没听说过。”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徐教练要是知道,他教出来的学生能做到这一步,他……”冯军说到一半停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郑植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徐刚。
想起了那个在训练场上严厉到近乎残酷的男人,想起了他纠正自己拳法时手指点在后背上的力道,想起了他说“拳法练到最后,不是看招式多精妙,是看你心里装着什么”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去,最后只剩下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酸涩。
“徐教练他……”郑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本可以走的。”
“但他没走。”冯军接过了话,声音很轻,“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就像你一样。但,如果你是他,估计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徐教练在武星已经许多年了,就算他没有亲自去害这些学生,他也是邪恶的帮凶。
“好在徐教练心中一直有着正义,或许,在他看来,他只能这样选,选择一条根本不可能胜利的路,甚至是一条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路。
“不管怎样,我很敬重徐教练,从最开始我来到武星,到现在将武星掀翻,徐教练一直是我在武星最敬重的教练。”
“我也是。”郑植长叹一口气,徐徐说道。
随后,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早市摊贩的吆喝。
那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恍惚,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那场掀翻了整个武星的行动,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冯军问,打破了沉默。
郑植看向窗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先回家。”
“回家?”
“嗯。”郑植点点头,“我从小在我舅舅家长大,他们抚养我一直到成年。我必须得回去报个平安,他们估计担心坏了。”
冯军“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他知道郑植的情况,父母早亡,寄人篱下,舅舅一家虽说待他不算亲厚,但也尽了养育的责任。
如今闹出这么大动静,外面或许已经有风声了,得回去说清楚。
“然后呢?”冯军又问,“回家之后,有什么打算?”
郑植沉默了片刻。
“还没想好。”他说,“可能……休息一段时间。”
“是该休息。”冯军说,“但郑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郑植看向他。
冯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坚持着,目光直视郑植。
“西川武道大学,你还有机会进去。”冯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安慰你,是真的。”
郑植的瞳孔微微收缩。
“武星这条路,虽然是何青峰布下的骗局,但特招名额这件事,本身是真的。”冯军继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秘密。
“西川大学每年确实会给一些合作机构特招名额,武星就是其中之一。何青峰拿到名额后,没有真正用来培养学员,而是拿来作为诱饵,骗更多的人进来,同时用名额去和大学那边做交易,换取研究经费和资源。”
他顿了顿,看着郑植的眼睛。
“但现在何青峰死了,武星这套体系也垮了。西川大学那边,只要核实情况,知道你是在绝境中杀出来的,知道你这两个月的进步速度,他们一定会重新考虑。”
冯军的语气很肯定,“你的天赋,你的实力,尤其是你以凝罡境击杀通脉境的战绩,这对任何一所武道大学来说,都是无法忽视的。”
郑植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粗糙的木纹,一下,又一下。
“冯前辈,”过了很久,郑植才开口,“你觉得……我还需要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冯军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以郑植现在的实力,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武道大学的在校生,甚至达到了相当一部分教师的水平。
通脉境,那是许多武者穷其一生都触摸不到的门槛,而郑植虽然还没正式踏入那个境界,但他已经杀了一个通脉境。
这样的实力,去大学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若是不进入大学,今后的武道之路,又该怎么走?
难道直接去就业吗?对于郑植这样优秀得武道苗子来说,显然是太过于埋没了。
冯军沉默了。
他明白郑植的困惑,也明白那种站在高处后,回头看曾经渴望的东西时产生的茫然。
就像一个人千辛万苦爬上了一座山,却发现山顶的风景不过如此,而山下那些还在奋力攀登的人,他们的目标和梦想,在自己眼里已经变得渺小而遥远。
“郑植,”冯军缓缓说道,“武道大学,不只是学武的地方。”
郑植看着他,等着下文。
“那里有系统的传承,有不同流派的碰撞,有更广阔的视野。”冯军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在武星待了这么多年,练的始终是那一套,见的始终是那几个人。
“但大学不一样,那里汇聚了来自天南地北的武者,有各种不同的功法、武技、理念。你在那里,能看到武道的更多可能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有些资源,只有在大学里才能接触到。比如一些古老的典籍,一些特殊的训练设施,还有一些……只有大学层面才能参与的研究项目。”
郑植依旧沉默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思索。
“当然,”冯军话锋一转,“去不去,最终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告诉你,这条路还在,而且对你敞开。以你现在的实力,就算不走特招,正常参加武道高考,也绝对能考上任何一所你想去的大学。”
小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
光斑里,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起舞。
郑植看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刚进武星时对特招名额的渴望,想起了在食堂听徐刚讲话时的憧憬,想起了自己一遍遍练拳、一次次突破极限时,心里那个“一定要走出去”的念头。
那些念头曾经那么强烈,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脏。
现在火还在烧,但烧的方向不一样了。
“我会考虑的。”郑植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谢谢冯前辈。”
冯军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郑植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事情,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个年轻人背负了太多,也成长了太多,多到连他这个活了三十多年的人都感到震撼。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武星倒了,何青峰死了,黑暗被掀开了。
三百多人活着走了出来,他们的证词,他们带来的证据,足够让督察局展开全面调查。
那些曾经被掩盖的罪恶,那些被当作“材料”牺牲掉的生命,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
可结束,也意味着新的开始。
对郑植是这样,对冯军是这样,对所有从武星走出来的人,都是这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冯军说。
门开了,刚才那个年轻的女督察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微笑。
“两位,周副队长让我来通知,笔录暂时告一段落。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但请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调查。”
郑植和冯军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另外,”女督察员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一些,“楼下有医护人员,可以帮你们处理一下伤口。还有……我们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吃了再走。”
冯军看向郑植。
郑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
“好。”他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冯军也站起身,他的动作更僵硬,胸前的伤口显然还在作痛,额头上又渗出了冷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