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擂台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几步之外的郑植。
郑植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
他的右手还在胸前,拳头没有完全收回来,拳锋上那层淡淡的金色罡气正在慢慢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退去。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放松,只是安静地看着屠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屠夫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刚才那一拳还没有用全力。
那只是试探。
或者说,是试探之后的一击定音。
屠夫大口喘着气,呼吸变得粗重。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摆设,右拳还勉强握着,但那紧握中透着一种无力感。
他站在那里,看着郑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矿上干了十年。
那些年,他每天都要跟矿石打交道,一锤下去,矿石碎裂,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
他习惯了那种力量,习惯了用蛮力去碾压一切。
后来被人挖来打拳,打了两年,没输过一场。
那些对手,有的被他一拳打断肋骨,有的被他砸碎了膝盖,有的甚至连擂台都没能自己走下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
在城南这片地下拳场,他就是一堵墙,一堵用蛮力和汗水垒起来的墙,没有人能翻过去。
可现在,墙塌了。
郑植那一拳,不是用蛮力压过他,而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就把他积攒了两年的自信打碎了。
屠夫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臂,看着肿胀的肩膀,看着那暗红色的淤血在皮肤下蔓延。
疼痛还在持续,但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在矿上那些年,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断过肋骨,砸碎过手指,甚至有一次被滚落的矿石砸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那些伤都好了,但这次不一样。
屠夫知道,自己输的不只是一条手臂。
他输的是整场比赛。
他不是打不过郑植,他是在那一拳中看到了差距。
那是一种境界上的差距,不是靠蛮力、靠意志、靠拼命的决心能弥补的差距。
就像在矿上,你用铁锤砸石头,石头总会碎的。
但如果你面对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座山呢?
屠夫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沉重的味道。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指缓慢地张开,看着郑植。
“我认输。”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这三个字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一阵骚动。
有人站起来,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呼声,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他们等了一下午,等了这么一场比赛,结果这才开始几分钟,屠夫就认输了?
而且屠夫的胳膊只是被打了一下,又不是不能打,他还有右手,还能挥拳,怎么就认输了?
彪哥也站了起来,盯着擂台上的屠夫,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不相信屠夫会输,更不相信屠夫会主动认输。
那个在矿上被打断了腿都没喊过一声疼的男人,会在这种场合认输?
但屠夫确实是认输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下擂台。
他的脚步有些沉,每走一步,左臂都会轻轻晃动一下,像是在提醒他那里的伤。
他走到擂台边缘,跳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右手扶住擂台边缘,才算站稳。
彪哥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但屠夫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开口。
“彪哥,钱你照给。”屠夫说,声音有些哑,“我输得心服口服。”
彪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他转身走向擂台,对台上的郑植说:“这场,郑植赢。”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才有人开始稀稀拉拉地说话。
那些声音很低,像是在讨论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偶尔有人看向郑植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片刻之后,才有人开始叫喊。
“屠夫,你他妈的不是扬言三分钟干掉这小子吗!你吹你妈的牛逼啊!”
“你知道我们在你身上压了多少钱吗?说不打就不打了!真是狗娘养的!”
几声怒骂之后,这帮人被屠夫一个眼神吓得汗毛树立,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其他的观众,特别是新来的,他们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奇特的意味。
不是敬畏,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好奇,一种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的好奇。
郑植被彪哥领着去了仓库后面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那就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部旧电话,一个烟灰缸,还有一堆现金,现金码得很整齐,码了六沓,五万的六沓,一共三十万。
郑植将现金放入黑色塑料袋,塑料袋的口系了两圈,提起来的时候,下面坠得沉甸甸的,勒得指尖发白。
他试了试绳结的松紧,确认不会中途崩开,这才拎着袋子,推开门往外走。
仓库里,观众正在陆陆续续地退场,几个看场子的人在收拾被碰倒的椅子,地面的烟头和纸屑踩得一片狼藉。
有一缕阳光从铁门漏进来,切割开满地幽暗,照在水泥地面的一道裂缝上,裂缝里嵌着一粒红色的小石子,被光一打,泛出一点微芒。
郑植穿过人群,没有人拦他。
有人看见他手里的塑料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别开了视线。
那些之前还在叫嚣着“屠夫三分钟解决战斗”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藏到人群后面去,怕被郑植注意到。
郑植走出仓库大门,阳光一下子铺下来,晃得人眯眼。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街对面的树荫下,冯军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见郑植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郑植手里的袋子上停留了一秒。
“完事了?”冯军的声音不重不轻。
“完事了。”郑植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脚。
冯军看了一眼袋子:“多少?”
“三十万。先前打雷豹那场给的现金,加一起正好四十五万。”
冯军点点头,没有多问,把那支烟重新塞回烟盒:“走吧,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了。
郑植坐在副驾驶上,塑料袋搁在脚边,袋口系得很紧,里面的钱码得整整齐齐,抵在脚踝上,有一种沉实的触感。
他把手放在塑料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抬眼望向前挡风玻璃。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依次往后退,他的目光却没有焦距,不知道落在哪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窗外的街景滑过。
老城区的矮楼、杂乱的电线、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卷在风里,一面褪色的红旗插在一栋灰扑扑楼房的楼顶,远处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车窗几乎听不见。
冯军开着车,没有说话。
他和郑植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不用急着说,有些事不用急着问。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
郑植拎着塑料袋下车,冯军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旧书包,把袋子里的钱分出一半放进书包里,剩下的郑植用一件外套裹着,夹在腋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道很窄,光线昏暗,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泛黄的水泥,扶手上积了一层灰,摸上去发涩。
每一级台阶的边沿都磨秃了,露出里面粗糙的骨料。
郑植走得稳,腋下裹着钱,脚步不重不轻,影子被楼道拐角的亮光拉得很长。
进了房间,郑植先把钱放在床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墙角有细微的尘埃扬起来,又缓缓沉落。
远处的楼房亮起零星的灯光,有炒菜的气味飘上来,闻着有一股焦糊的蒜香,伴着油锅刺啦的声响,像是谁家正在做饭。
那种气味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恍惚,仿佛昨夜那场拳赛只是一场梦。
郑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他没有回头,但能听到冯军在身后拉上窗帘的声音,落地的声音轻而闷。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冯军问。
郑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床头那沓钱上,停了一会儿,才说:“先把债还了。”
“我不是说这个。”冯军说,“我是说,还完债之后。”
郑植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那沓钱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码成一摞,又顺手把外套叠了叠,放在枕头边。
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冯军在他身边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没点的烟,捏在指间转了两圈:“屠夫跟你说了什么?”
郑植的动作顿了顿:“他跟我说了一个词。”
“什么词?”
“天下第一武道会。”
冯军手里的烟停住了,他抬眼看向郑植,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是怎么说的?”
“他挨了我那一拳,想躲但没完全躲开,手臂废了。他认输之前,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他说,他本来打算打完这场就回去,准备报名参加那个武道会。”郑植把那个名字说得很清楚,“天下第一武道会。”
冯军沉默了几秒,把那支烟放在桌上,又从桌上拿起,重新放回去:“这件事,你信吗?”
“我没说不信。”郑植坐到床上,“他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必要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