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的左腿深处有一股暖流在涌动,那是他恢复后残留的气血,但那股暖流也越来越微弱了。
他的右手微微发抖,拳锋上那层金色的罡气已经完全消散了,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有些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指尖传来一阵阵发麻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的罗莽,看着那个人身上那些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副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样子。
他没有高兴。
没有激动。
没有胜利后的狂喜。
他只是觉得有些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把灵魂里的力气都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还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赢了,明明击败了一个通脉境大成的对手,明明证明了【铁碎·九星轰爆】的威力,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看着拳锋上那些泛红的皮肤。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自己在武星训练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挥拳的日子;想起了自己在地下拳场里,第一次用【铁碎·星爆】击败对手时的感觉;想起了自己在C区决赛上,用【铁碎·天威龙陨】正面压服赵平川时的场景。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像是翻动一本旧相册。
他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孤独。
武道之路,走得越远,身边的人就越少。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但当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比他想象的更沉重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比赛还没有结束,决赛还在后面。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还有更强的对手在等着他。
他抬起头,看向看台。
那些观众此刻都安静下来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人震惊,有人敬畏,有人好奇,有人嫉妒。
郑植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只是站在那里,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几近干涸的罡气,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
那速度很慢,像是干涸的河床里终于开始有细流渗出来,但那点量,根本不够他再打出一记任何有威力的拳。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恢复,来调整,来准备最后的那一场比赛。
裁判老头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罗莽。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抬担架的医务人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台来。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上擂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罗莽的伤势。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也很小心,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一个人抬起罗莽的头,给他戴上一个简易的呼吸面罩。
另一个人用剪刀剪开罗莽的衣服,露出他身上那些淤青和伤口。
当罗莽的衣服被剪开的那一瞬间,看台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人看到了罗莽身上那九个伤口,看到了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深黑色伤口,看到了那些伤口周围肿胀的皮肤和扩散的淤血。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还有人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那两个人把罗莽抬上担架,固定好后,抬着他走下擂台,朝场馆外面走去。
担架经过看台的时候,那些坐在边缘的人都站了起来,给担架让出一条路。
他们的目光落在罗莽身上,落在他那副已经不省人事的样子上,没有人说话。
罗莽的面罩下面,口鼻间还在渗着血丝,手指微微抽搐着,像是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担架越走越远,消失在出口处。
看台上的人缓缓坐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在擂台上,落在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年轻人身上。
郑植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座雕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脚下的擂台台面上那些细密的裂纹,那些被打出来的裂缝。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但右手的颤抖还在继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残留着,不肯散去。
裁判老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质感。
“好小子。”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打得不错。”
郑植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裁判老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身走到擂台中央,举起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要把最后的结果钉死在这里:
“半决赛第一场,胜者,C区冠军,郑植!”
这一次,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渐渐消散。
看台上,那些人终于像是从某种状态中回过神来,开始零零散散地鼓掌。
掌声不大,甚至有些稀疏,像是一阵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稀稀拉拉地响着。
那些掌声从看台的各个角落传来,汇聚成一片不算响亮但也不可忽视的声音,在整个场馆里回荡。
那些人里,有些是真心为这场比赛喝彩,有些是被郑植的表现折服,有些是出于一种“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的感慨,还有一些,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时候该鼓一下掌。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那些掌声最终汇聚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事实——
郑植赢了。
郑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赢下了这场半决赛。
他赢了D区冠军罗莽,赢了那个从地下拳场杀出来的通脉境大成,赢了那个号称从未被人打伤过的罗莽。
他赢了。
此刻,他站在擂台中央,听着那些稀稀拉拉的掌声,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也不是疲惫。
而是一种不真实感。
像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像是他还在梦里,像是下一秒他就会醒来,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角落的椅子上,等着下一场比赛的开始。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酸麻感,那种真实的感觉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擂台。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生怕自己走快了会摔倒。
他走到擂台的边缘,伸手握住绳索,轻轻一拉,整个人翻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卸掉了那股冲击力。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四周。
那些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转身朝休息区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冯军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烟收起来,然后伸出一只手,放在郑植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走,”冯军说,声音不高,“先去歇一会儿。”
郑植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角落的椅子。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周围有脚步声,有人经过,有人停下来,又有人走开。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坐在那里,缓缓地调匀呼吸。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干涸的经脉里,罡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虽然速度很慢,但毕竟在恢复,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终于开始有了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已经足够让人看到希望了。
他把意识沉入精神星海,去看那个新生的光点。
那团光点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经过刚才那场战斗之后,它变得更加凝实了。
光点在星海里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带着一种新生的气息。
郑植看着那个光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在C区决赛上,第一次用出【铁碎·星爆】时的感觉,那种粗糙的、不成熟的、带着不确定性的力量。
他想起刚才那一战,他第一次用出【铁碎·九星轰爆】时的感觉,那种精确定的,充满信心的力量。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看台。
VIP看台上,李天山和刘剑还坐在那里,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郑植没有多想,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需要为最后一场比赛做准备。
他知道,决赛的对手,不管是A区冠军陈立,还是E区冠军,都会是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但他不怕。
他只是觉得,有些累。
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他靠在椅子上,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会场里的喧哗声,正在慢慢消退,像是一片退潮的海水,带走了一部分喧嚣,留下一些沉淀。
郑植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让自己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需要这个短暂的休息,来为最后一场比赛积蓄力量。
因为真正的决战,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