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微微摇头，有些失望地拿起倒数第二封引荐信。
“陆恒。”
那名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清秀少年顿时闻声上前。
“开始吧。”周长老淡淡道。
陆恒点点头，走到场中，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紧张情绪压下。
他摆开的拳架并不张扬，甚至有些朴实无华。
然而，当他第一拳缓缓推出时，周长老原本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
拳势不快，但是却异常沉稳，气血随着拳路自然流转，仿佛溪水潺潺，无声无息却连绵不绝。
他的动作不仅舒展协调，而且每一式转换都浑然天成，没有丝毫滞涩。
更难得的是，少年神情专注，心无旁骛，彷佛周围都只有他一人存在一般，外界的一切干扰都无法影响他的节奏。
这套拳法并不高深，甚至可以说是打基础的普通锻体拳法。
但在陆恒手中，却打出了一股别样的韵味，那是将功法彻底吃透，融入自身本能后才能达到的境界。
而且，观其气血运行之顺畅，劲力滋生之纯粹，分明是凭借自身天赋与苦修，一步一个脚印踏入的入劲层次，根基打得极为牢固。
一套拳打完，陆恒收势而立，额角只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气息很快便平复下来。
“不错，不错，很不错。”周长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目光中带着赞赏。
如此年纪，能有这般扎实根基和悟性，实属难得。
他顿时提笔，在笺纸上认真写下：
陆恒，十六岁，入劲武师。
所展基础拳法已达圆融自如之境，悟性上佳，心性沉静专注。
出身一般，家中资产薄弱，没有太多外力支持。
综合评定：根骨上中，悟性上下，心性有待磨炼，潜力上等，资源支持下中。
写完，他示意陆恒站到另一边，与前面几人略微隔开。
李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念头飞转。
前面几人，除了这陆恒天赋确实出众，其余如赵明奇，吴勇等人，虽然有可取之处，但缺陷也很明显。
论根基扎实，他有自信不输吴勇，论实战经验与果决的话，李原也自觉远超在场大多数人。
唯一的短板，或许就是出身寒微，毫无背景资源。
但既然玄元宗还看天赋和潜力，自己未必没有机会。
想到此处，他心中稍定。
“最后一个，李原。”周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原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在。”
“开始。”
李原走到场中，略微调息，随即身形一动，打起了他最熟悉的五禽拳。
五种形态在他身上交替呈现，李原动作并不快，但一招一式都极为精准，劲力含而不露，随着拳势自然流转于四肢百骸。
气血搬运顺畅，招式衔接圆润自如，显然在这套拳法上浸淫已久。
单论这套五禽拳的火候，在场众人中，恐怕也只有那悟性奇高的陆恒能略胜半筹。
“可以了。”一套拳堪堪打完，周长老便出声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原，“你还兼修有其他功法如腿功？”
他从推荐信得知，李原还兼修有其他功法，看他打拳这情况，也和他所预料的大差不差。
李原演练五禽拳时虽然没动用风行步的发力技巧，但长期修炼腿功带来的某些细微身体习惯和气血偏向，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李原闻言，顿时心头一凛。
“是。”他只能如实回答。
“用出来看看，步伐身法即可。”周长老淡淡说道。
李原点头，不再保留，气血瞬间向双腿灌注。
他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鬼魅般滑出，速度陡然提升。
在场中快速游走，步法变幻不定，时而迅疾如风，时而飘忽如絮，正是《风行步》的运劲法门。
虽然没有全力爆发，但展现出的灵活与速度，已远非寻常入劲武师可比。
“可以了。”周长老再次出声打断，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李原停下脚步，气息平稳，退回原位。
只见周长老已提笔在属于李原的那张笺纸上快速书写起来：
李原，十八岁，入劲武师。
根基夯实，劲力凝练，疑似有特殊打磨之法或功法特异。
然兼修功法，劲力已有驳杂之象，影响劲力纯粹，制约更高境界突破。
实战意识颇佳，但出身微寒，无任何家族背景，资产几无。
综合评定：心性上中，根骨下上，悟性中下，潜力下上，资源支持无。
写罢，周长老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七人。
“你们各自的情况，引荐信上有也说有，刚才的表现，我也都看在眼里。”
周长老缓缓开口，“根骨如何，悟性怎样，有无潜力，乃至家资能否支撑修炼……相信你们自己，比我这只看了一会儿的老头子，更清楚自己的长处与短处。”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特意多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所以，最后能不能真正踏入内院，被各位峰主长老看重，还得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
“表现”二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混过江湖，经历过世事的人，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这就是在暗示要表示表示了，玄元宗门槛再高，终究也是人在管理，是人就难免有世俗的一面。
尤其是在这种可上可下的关头，“表现”的好坏，或许就能决定是被顺利录入内门，还是找个理由打发去外门，甚至直接拒之门外。
赵明奇反应最快，几乎在周长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已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沓金票。
看其面额，正是他之前所说的每月家中支持的数目，整整五百两。
他双手奉上，低声道：“晚辈初来乍到，一点心意，还请周长老笑纳，日后在宗门，还望长老多多提点。”
周长老眼皮都没抬，手却自然伸出，将那沓金票接了过去，袖袍一卷，金票便消失不见。
他既没推辞，也没说谢，仿佛只是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有了赵明奇带头，其他人顿时都明白了。
那对孙氏兄妹对视一眼，也连忙上前，各自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大量银票和一些小巧但成色不错的玉饰，加起来价值恐怕也有三四百两金子。
吴勇脸色变幻，他显然没准备这么多现钱，咬咬牙，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成色极佳，隐隐透着血色的矿石，看样子应该是某种珍贵的材料，价值不菲。
黑衣女子冷月则沉默地递上一叠银票和一瓶隐约透出清香的丹药。
那天赋最好的陆恒，脸上也露出窘迫和挣扎，他摸了摸身上，最终只掏出了一些散碎的银两，红着脸递上去，这恐怕已经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周长老露出和善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就不用了。”
李原见状，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果然，到哪里都少不了这一套。
他也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大半金票。
好在这段时间在野外，没怎么花费钱两，可这一下子交出去大半，说不肉痛是假的。
但想到玄元宗内门的资源与前景，这笔投资或许值得，李原顿时将金票递上。
周长老接过，同样袖袍一拂便收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道：
“不用心疼，这些也不全入我囊中，宗门运作，各峰打点，尤其是你们未来的老师，若被选入其门下，总要有份像样的拜师礼，才显诚意。
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考察你们是否懂得人情世故，是否愿意为前途投资。”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顿时转冷：“修行之路，一步慢，步步慢。
资源，指点，机会，哪一样不需要争取？
若连眼前这点投入都犹豫不决，斤斤计较，将来如何能把握更大机缘？如何能心无旁骛冲击更高境界？”
这话说得几人心中一紧。
“若是还有余力，还想在这表现上多加点分，现在便是最后的机会了。”周长老意味深长地说道，手指在紫檀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赵明奇一咬牙，又从腰间解下一块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的玉佩，看样子是件古物，价值不低，双手奉上。
孙浩兄妹低声商量两句，妹妹孙芸褪下手腕上一只剔透的玉镯。
吴勇脸色更苦，想了想，将腰间那柄陪伴多年的精钢短刃解下递上，这短刃寒光闪闪，显然不是凡品。
冷月则默默又加了一小瓶丹药。
李原却有些犹豫了，他现在身上银钱只剩下小半了。
要说更珍贵的东西，确实还有一样，那就是从曹猛那里得到，还没服用的锻骨丹。
此丹对于锻骨境武师突破小关卡颇有助益，价值远超金银。
交，还是不交？
交了，或许能增加一些通过考核的筹码，尤其是在自己相比于其他人，没有家族背景这一项明显短板的情况下。
但锻骨丹难得，以后自己用得上时，再想找可就难了。
不交，仅凭刚才那点金票，在这个环节，恐怕就要落入下风。
周长老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李原，见他面色变幻，踌躇不定，顿时冷哼一声，说道：
“你在犹豫什么？机缘当前，当断则断！
修行之路，慢一步便是步步慢，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最终，李原还是暗自轻叹一声，做出了决定。
他伸手入怀，将剩下的那点金票悉数掏出，只留下一些钱够吃饭住宿的。
然后走上前，将这最后一点放到了周长老面前的案几上。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交出那几枚锻骨丹。
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赚。
丹药，尤其是这种对他后面修炼能长进的珍贵丹药，可不是说想找就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