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前,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还有两壶上好的花雕。
坐在一旁的,正是郑大力。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棉袍,外面一件灰鼠皮的坎肩,看着比在流云馆时体面了不少。
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半分在李原面前的憨厚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个人。
左边那人,年约四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张马脸,颧骨高耸,眼睛狭长,嘴角微微下撇,看着就是一副刻薄相。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正是天罡门驻南乐町的执事,姓马,单名一个“奎”字。
右边那人,年纪与马奎相仿,身形却截然不同。
他极为壮实,膀大腰圆,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一双眼睛却极小,眯成两条缝,偶尔睁开,才露出一线精光。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正是天罡门驻泰安町的执事,叫段雄。
马奎放下酒杯,开口问道:“那新来的小子,怎么样?”
段雄闻言,挑了挑眉,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郑大力。
郑大力对两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迅速说道:“不怎么样,就是个闷头小子。”
“这一个月下来,每天处理完一些重要事务,就回去修炼,基本什么都不管,也不看那些账目。”
“我递上去的账本,他基本就是扫上几眼,直接就签字画押,估计也是看不懂。”
郑大力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商户那边送来的礼,他倒是收了,可转头就分给底下人了,自己没留多少,那些请柬什么的也都不去。”
“看起来,倒是个明白人。”
马奎听完,微微眯起眼,没有说话。
段雄也露出几分思索之色,他想了想,开口道:“这么说,这人倒是不贪?”
郑大力闻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不贪,是还没到贪的时候。”
“他刚来,根基不稳,自然要先笼络人心,做出一副清正廉明的样子。”
“等过几个月,他在这平乐町站稳了脚跟,摸清了门道,你看他贪不贪?”
马奎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在这执事位置上坐了五年,什么人没见过?
那些刚来的新人,哪个不是这副模样?
一副清高模样,见谁都客客气气,送礼不收,请客不去,看着就像个圣人。
可时间一长,尝到了油水的甜头,一个个就都变了。
到最后,比他马奎贪得还凶。
段雄听了郑大力这话,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马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可以试着拉拢拉拢。”
他顿了顿,看着郑大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能拉拢过来,咱们那些事情……,也好处理一点。”
“而且到时候那些商户小家族,谁还敢不听话?”
郑大力闻言,微微点头,他知道马奎说的是什么意思。
执事这个位置,能从中操作的油水,太多了。
进货的价钱,出货的渠道,商户的孝敬,家族的好处......随便动动手脚,就是成百上千两的进项。
只要账面上做得干净,谁能查出来?
就算宗门会定期派稽查小队下来查账,那也无所谓。
账本可以作假,商户可以串通,底下人可以封口。
你就算去问那些商户,他们也不敢说真话。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执事,是锻骨境的武师。
就算犯了一点小错,就算贪了一点油水,难道宗门还能为了这点事杀了他们?
顶多就是训斥几句,罚点惩罚,调个地方罢了。
可那些商户呢?他们敢得罪一个锻骨境的武师吗?
今天告了状,明天就有人找上门,后天铺子就被砸了,大后天人就不见了。
当然,其实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其他事情。
段雄听了马奎的话,那张圆脸上也露出几分意动之色。
他想了想,开口道:“那若是拉拢不过来呢?”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马奎眯着眼,没有说话。
郑大力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后,他才露出笑容,恭敬说道:“上一任那位丁大人,不就是因为不愿意配合两位大人,才弄成意外死亡的吗?”
话音落下,包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隐隐约约,很快被风声吞没。
第160章 水匪
一月初,冬寒未褪。
沧澜城外的渡口边,李原负手而立,望着眼前这片烟波浩渺的水面。
时值枯水季节,水流放缓,但依然浩浩荡荡,一望无际。
江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沧江是越州东南部最大的河流,而沧澜城,便因这沧江而得名。
此刻李原所在的,是城东的平津渡,这是沧澜城最大的码头,也是整条沧江上最繁华的渡口之一。
码头延绵数里,用巨大的青石砌成,每隔十余丈便有一根碗口粗的铁桩,拴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时近正午,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炊饼卤味,有穿着短打的脚力汉子扛着麻包匆匆而过,有身着长衫的商贾站在岸边与船家讨价还价,还有几个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
有挂着各色旗帜的商船,有专载客人的客船,有打鱼的渔船,也有官府的巡船。
船夫的吆喝声,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岸上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李原站在江边,望着眼前这条宽阔的沧江,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江面,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岸边停着一艘大船,船身长约七八丈,宽两丈有余,通体漆成深青色,船头高高翘起,两侧船舷上绘着天罡门的山门标识
跳板搭在船舷和岸边之间,几个力工正弯着腰,一趟趟往船上搬运木箱。
箱子不大,却看着沉甸甸的,两个力工抬一个,脚步踩在跳板上咯吱作响。
箱子上盖着油布,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晒干的药材,有整捆的根茎,有切成片的块状物,还有装在布袋里的粉末。
郑大力站在李原身侧,搓了搓手,那张黝黑的脸上堆着笑:“大人,这种事护送药材的活儿,何必您亲自去?您吩咐一声,小的替您跑一趟就是了。”
李原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郑大力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人您是不知道,这条路小的跑过七八回了,熟得很。
哪段江面平稳,哪个码头靠岸方便,哪家客栈干净便宜,小的都门儿清,我亲自押送,保证一根药材都少不了。”
李原这才开口,语气平淡:“有些药材,只有青州那边产,第一次去,看看那边也行。”
郑大力闻言,连忙点头:“那是,那是,大人说得是。”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叫苦。
走这一趟护送药材,按规矩,路上是允许有一定损耗的,最多两成。
可实际上,只要路上不出大乱子,正常损耗也就半成左右。
剩下的那一成半,就是他这种跑腿人的油水。
把损耗的药材往下一扣,转手卖给沿途的药铺,又是几百两银子进账。
他郑大力跟着天罡门干的这些年,好不容易混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油水。
一趟几百两,一年跑个三五趟,那就是一两千两的进项。
可现在李原要亲自去,他还怎么扣?
当着执事的面,他敢动一根药材试试?
郑大力心里苦涩,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半分。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李原一眼,见这位年轻的执事面色平静,目光望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大力心里直犯嘀咕,这位李大人,看着年轻,可做事却让他有些摸不透。
旋即郑大力收回思绪,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搬运的药材箱子。
他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这一趟就当白跑了。
反正李原也不可能一直盯着,以后有的是机会。
再说了,他郑大力能在这平乐町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能屈能伸。
……
李原站在岸边,目光扫过那些搬运的力工,又看了看那艘大船。
他当然不想跑这一趟。
护送药材这种活儿,说好听点是任务,说难听点就是跑腿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