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起身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迈步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荒草丛生,几面墙都塌了大半。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带起一阵沙沙声。
范冬荣负手站在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阴影。
他站了一会儿后,淡淡开口道:“出来吧。“
一开始,没有声音。
但很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院墙四周响起。
“哗啦!”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接一道的黑色身影从院门外进来。
黑色身影进来后迅速朝两侧散开,占据院子各处角落,将范冬荣围在中央。
十来个人,动作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声音。
黑影站定后,院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影。
左边那人身形瘦高,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亮。
右边那人则矮胖些,耳朵比常人大了一圈,耳廓微微扇动着。
两人走到包围圈前,停下脚步。
左边那瘦高个子的目光落在范冬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范冬荣,好久不见啊。”
“没想到你还挺能跑啊,身受重伤的情况,居然还能跨越千里之外,从府城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破败的院墙和齐腰的荒草,啧啧了两声。
“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连个像样的青楼都没有,真是受罪。”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倒是会选地方,躲这种地方里面,要不是我们两个亲自出马,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你。”
旁边那矮胖的汉子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地插话道:
“跟他废什么话?跑来跑去的,烦死了。
早把东西交出来乖乖去死不行吗?这破地方什么鸟都没有,待久了浑身不自在。”
原本在花船上左拥右抱,喝酒吟诗好不快活!偏僻跟这人磨了快一个月!
范冬荣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两人,冷声道:
“你们两个也真是锲而不舍,追着你爷爷杀,跟两条疯狗似的。
这么忠心,看来给那老东西当走狗,真是没白叫你们。“
千里眼闻言并不动怒,反而嘿嘿一笑,那双亮的过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哈哈,真当我俩千里眼顺风耳的外号是白叫的?”
他迅速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睛前面比划了一下,颇为骄傲地说道:
“你这一路上走了哪几条道,在哪处破庙歇过脚,跟谁说过话,甚至喝了哪口井的水,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手,向前跨了半步,语气冷了几分,“行了,少废话。赶紧把东西交出来,我们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顺风耳在旁边粗声粗气地附和:“就是,别浪费老子时间了,赶紧的!”
范冬荣看着两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换成了一种近乎嘲弄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进怀里,像是要掏什么东西出来。
顺风耳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身形,握刀的指节微微收紧。
千里眼倒是没动,但那双眼珠子紧紧锁着范冬荣的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范冬荣把手从怀里拿出来,却只是摊开五指,朝两人晃了晃。
他的嘴角扯开,露出一丝带着几分狰狞的笑意:“东西就在我这里,想要?跪下,叫爷爷!”
千里眼面色一沉:“找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准备动身。
但范冬荣比他更快。
他猛然一跺脚,脚掌踏在脚下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院子地面四周,数块看似普通的碎石下方,骤然炸开一连串闷雷般的响声!
“轰轰轰!!!”
泥土和碎石被掀飞,伴随着呛人的白烟和细小的火星,瞬间将整个院子笼罩在灰白色的烟尘之中。
那些事先埋好的小雷子是范冬荣提前就布下的,分量不多,威力也一般。
还不足以让武师致命,但炸开的声势和扬起的烟尘足够遮挡视线。
烟尘炸开的同时,范冬荣左手从袖中一探,两枚乌黑的毒镖已经夹在指间。
他手腕一抖,毒镖无声无息地穿破烟尘,直奔千里眼和顺风耳所在的方向射去。
同时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借着烟尘的掩护,朝着院子后方那处塌了半边的矮墙方向掠去。
千里眼和顺风耳几乎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各自催动了护体劲力。
一层薄薄的光膜浮现在他们体表,将那些飞溅的碎石和尘土挡在外面。
千里眼眼角余光捕捉到烟尘中那两道乌光,顿时侧身一闪,毒镖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入身后的土墙中,镖尾还在微微颤动。
顺风耳则更干脆,不闪不避,直接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将那枚毒镖震得歪飞出去,“铛啷”一声落在地上。
两人的出手之间皆有劲力加持,显然都是至少入劲以上的武师。
顺风耳呸了一口嘴里的灰尘,面色更加难看:“妈的,还想跑!”
千里眼已经跨步朝那处矮墙追去,同时朝身后那些黑影一挥手:“追上去!”
十数道黑色身影立刻动身,穿过翻涌的烟尘,宛如一群夜行的乌鸦,紧跟着朝院外掠去。
烟尘还在缓缓沉降,院子里只剩下炸碎的青砖和散落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和泥土的腥气。
……
而与此同时,数十里外,官道之上。
车队正沿着一条山脚拐弯处的驰道缓缓前行。
路面比前几日宽敞了些,两旁的树木也稀疏了不少,能看见远处低矮的丘陵和一片片枯黄的田野。
秋末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涩味。
李原坐在前面一辆车夫旁边的车辕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的米酒在晃荡中泛着细密的泡沫。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温热的米香和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这酒的味道确实不错,和,入口温和,不烧嗓子,回味里带着一股米糠的醇厚。
这段时间,李原也顺便问了一嘴这商队的路线。
这支商队的路线是先前往今州府城,然后再转向另外几座县城去送货,途中不会经过巫溪县。
李原他们原本就不可能跟着车队走完全程。
按照许横的意思,进入今州地界以后,再过些日子,他们便要下车,自己走剩下的路。
李原对此没什么意见,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山势上。
车队此刻正通过一处不算太窄的峡谷。
两侧的山壁虽然还是有些陡,但比起前几日那些密林遮蔽的窄道来说,已经算宽敞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些,暖融融的,照在车板上,给人一种难得的好天气的感觉。
护卫们的面色都比前几日放松了不少,有人把手里的刀从出鞘状态收了回去,也有人把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许横在前头骑在马上,也微微舒展了一下后背,紧绷了许久的脊梁骨终于略微松懈了些。
官道虽然不太平,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管用的,至少这种敞亮的地段,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东西凑上来。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粗犷的声音,陡然从前方山坡上炸开,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狂和戏谑。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那话喊得理直气壮,像是练习过千百遍一般顺溜。
许红反应最快,她猛地勒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她的目光穿过车队前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循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同时厉声喝道:
“什么人?!”
她心里清楚,他们已经快要接近今州地界了,这附近的局势确实比越州要乱不少。
流民、散兵、逃匪,什么人都有。
而且能在这荒郊野岭之外还敢大声吆喝拦路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道路前方,一道身影正从山坡上快步奔来,速度极快,脚掌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停顿。
那是一个身形极为壮硕的汉子,穿着一身暗褐色的皮褂,露出两条布满疤痕的粗壮胳膊。
他手里还提着一柄宽背大刀。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头毛色黄黑相间的巨虎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那虎肩高足有两米多,四肢粗壮如柱,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黄褐色的皮毛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双虎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虎瞳扫过车队时,让人后背一阵发凉。
但那巨虎的速度却是追不上前面那个壮汉!
壮汉一边跑一边喊:“开张了开张了!”
声音里带着一股兴奋,像是看见了肥羊一般。
他几个大步冲到车队前方数丈处停下,将手里那柄大刀往地上一拄。
随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车队众人,嘴角挂着一抹扭曲的笑意,那笑容不像是在和人打招呼,倒像是在打量一堆待宰的货物。
许红看清那头巨虎的瞬间,面色便是一白。
她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头黄斑山虎,通常在深山老林里出没,极少下到官道附近。
这种异兽力气极大,一爪就能拍碎入劲武师的护身劲力,奔跑速度也不慢,而且皮毛坚韧,寻常刀剑很难破开它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