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巫溪县外城,五禽院。
院门还是那扇旧木门,门板上方的匾额漆色比三年前又剥落了一些,
院子里的景象却比当初热闹了不少。
空地上,数十来个人影正在练功。
有的在打拳,拳势笨拙,出拳时肩膀微微耸起,脚下步伐也不够稳。
有的在站桩,双腿微曲,腰背绷得笔直,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还有几个年纪小一些的,正围着院子角落的木人桩练习基本的招式,手脚并用地拍打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木桩。
这些人的衣着大多粗陋,有的袖口打着补丁,有的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结痂的旧伤。
因为李原当初的缘故,不少贫苦人家也纷纷把孩子送到五禽院来。
练武虽然苦,但说不定还能搏个出身。
只不过经过三年多的时间,却是再也没有像李原这样的人出现过。
天赋这东西,终究是万中无一的东西。
即便是有心,没有那份根骨和悟性,练来练去也不过是停留在最粗浅的层次上。
能练出气血的,三年多来也不过寥寥数人,还都是最基础的磨皮功夫。
杨崇倒也看得开,能教几个是几个,能学多少算多少。
反正他这五禽院,本来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
此时院内,李文正在缓缓打着一套虎形拳。
他的动作比三年前流畅了不少,脚步也稳了,出拳时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乱晃。
不过此时的他,却有些心神不宁。
这两天他出门来武馆的时候,无论是在那破败宅院的附近,还是在武馆附近,都有一些人,似乎在打听什么消息。
而且不止那些四大盟的人,就连官府的人,也似乎都参与其中。
一开始他还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早上,他看见有帮派人士拿着范冬荣的画圈人像,站在街口询问路人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上面的人。
若是知晓其曾经住处的,便能领取十两银子的赏钱。
十两银子,可不便宜了。
在这外城,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好几个月的饱饭了。
李文当时正好从旁边经过,远远瞥了一眼那张画像,便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没有多停留。
“有人在找范哥。而且连官府都出动了。”
这说明,找他的那些人,来头不小。
李文站在院里,一拳一拳地打着,面色还算平静,心里却在反复盘算。
东西已经藏好了,他找的地方也足够隐蔽。
而且他自己行事也够小心,每次去那片废弃宅院,都刻意避开人多的时候走小路,绕着墙角走,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他。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拳头却没有慢下来。
“砰!砰!砰!”
“杨馆主在吗?”
第307章 线索
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李文停下手中动作,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收了拳,迈步过去开门。
如今的他,在五禽院也算是老人了。
三年多下来,比他后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但是绝大部分都是离开了,有的熬不住走了,有的转了别的营生,剩下的还在练的,见了他也得喊一声“文哥“。
此时李文心头却是微微打鼓。谁会在这时候过来敲门?
院门拉开。
门口站着两个男子,穿着红黑相间的捕快服,布料厚实,腰带上别着制式佩刀。
两人的身形都比较结实,站姿也端正,显然是常年在外跑动的差役。
李文心头格登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身衣裳,是县衙的捕快。
以前在街上碰见,顶多就是远远扫一眼,从来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此刻两人就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
李文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那点发紧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露馅。
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必须跟平常一模一样。
一旦露出半点心虚,被人瞧出端倪,那就不光是他自己的事,整个五禽院都可能会被牵连进来。
他定了定神,面色如常,抱拳开口说道:“两位官差,老师有事情出去了,不在院里。
若是有事的话,可以告知于我,我转达给老师。“
他的语气平静,不急不缓。
两名捕快闻言,也不急着答话,先是朝院内望了一眼。
院子里空地上那十几个弟子正扎着马步练桩功,有的腮帮子绷着,有的额角渗汗,谁也没往门口这边多瞧。
这几日上门打听的人不少,弟子们早就习惯了,没人会特意凑过来看热闹。
两名捕快扫了一圈以后,确实没看见杨崇的影子,而且那些弟子也没人反驳李文说的话,便快速收回目光。
随即其中一名捕快也不废话,从怀里抽出一卷纸,抖开来。
纸面微微泛黄,上面画着一张人像,眉眼、轮廓、下巴的弧度,都画得颇为细致。
此人赫然正是范冬荣,也就是李文此前在那废弃宅院接触的范哥。
“见过这人么?“
李文视线落在那张画像上,心跳微微快了一瞬,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盯着画像看了几息,然后缓缓摇头,语气不带一丝波澜道:“没见过。“
捕快闻言,也没多说什么。
他将画像卷好,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李文:
“到时候转交给杨馆主看看。
若是有人在哪个地方见过此人,或者知道他接触过哪些人。
可以来县衙告知我们,该有的好处,一样也不会少。现在他可是巫溪县头号通缉犯。“
李文伸手接过画像,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问道:“两位官差,不知这人犯了何事?“
对方摇了摇头,语气随意道:“我们也不清楚,反正上面让我们干活,我们就只能奉命行事。“
事实上,这两名捕快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这个范冬荣。
上面忽然下令要全县排查,只说此人重要,旁的一句没多解释。
他们这些跑腿的,也就只能照着命令一家一家地跑。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行了,我们去下一家了。“捕快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本来这段时间事就多,现在还得一间间上门亲自问,换谁都心情不太好。
两名捕快自然也就没心情闲聊了。
李文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这才慢慢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像,然后收回怀中。
他关上门,重新回到院子中央,继续打拳。
那套虎形拳一招一式地打下去,动作没有乱,呼吸也保持着平稳,只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套拳上了。
……
巫溪县开始大规模的排查。
官府的人走街串巷,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四大盟那边也派了人跟着,赏钱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传得飞快。
有人说找到线索能给十两银子,有人说二十两,还有人说是五十两。
各种说法混在一起,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准。
但不管多少,总归是一笔让人心动的数目。
不少平日里闲逛的闲汉和街溜子都纷纷来了精神,开始留意起平日里那些不大起眼的宅院和人影来。
范冬荣的基本轨迹和行踪,很快就在这样的排查中被逐一捋了出来。
他曾在哪片废弃宅院落脚,在哪条巷子被人瞥见过,在哪个药铺买过药材,在哪个茶摊歇过脚……
这些细碎的痕迹一点一点拼凑起来,逐渐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然而白羽剑想要的那张地图,依然没有下落。
那些他待过的、经过的、歇过脚的地方,全部被搜了个遍。
翻开的青砖,撬开的墙角,甚至连灶膛里的灰都被扒出来筛过,什么也没有找到。
……
三里塔总堂内。
白羽剑神色淡漠,静静坐在里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心里清楚,范冬荣能把假地图做得那么逼真,说明他早有准备。
而真的地图,他既没有带在身上,也没有藏在那些落脚点里。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他交给了某个人。
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白羽剑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