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皮是死的,化劲阶段练的是皮下的那层筋膜,贴着肌肉、连着骨骼、布满神经末梢的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结缔组织。
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
不是变色,是“动”。
从手腕开始,皮肤像水波一样微微起伏,一寸一寸地往肩膀方向推进,像蛇在沙地上游走,缓慢、持续、无声。
原本松弛、散乱的纤维被药性激活,开始按照意念的引导重新排列——横向的、纵向的、斜向的,像织布一样,一根一根地穿过去、绞过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玄武真甲诀》共九九八十一个动作。
每隔十几个呼吸,他会轻微地调整一下姿态,每一次调整,都能感觉重心偏移,筋膜网的张力随之重新分布。
他的手背上的毛孔在一张一合,像无数张小嘴在呼吸。
那是皮下的筋膜网在收缩和舒张。
【玄武真甲诀(入门):110/500】
......
第75章 解散
次日。
李元来到武社,偌大的练武场里,只稀稀落落散着几个弟子,越发萧条起来。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情景。
大多数人资质本就寻常,如今又断了丹药的辅助,若想在武道一途上再进一步,当真难如登天。
与其在此虚耗岁月,倒不如早早出去寻一门踏实营生。
罗珊坐在门台的石阶上,肩头搭着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袱。
她似乎正是在此专候李元,一望见他的身影,便站起身,迎上前来,眼圈已微微泛红。
“李师弟,我要走了。你……好生加油。”
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容,眼角却已有些湿润。
“罗师姐,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走?”李元问道。
罗珊顿了顿,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根骨资质本就平平,至今看不到半分叩关的指望。如今世道又这般乱,家中生计不济,我想……我该回去帮着支撑门户了。”
李元喉头微动,本想说些挽留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留下来,于罗师姐而言,当真便是最好的归宿么?
以寻常人的根骨,叩开暗劲大门的机会本就低得令人发指,更何况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连丹药也无从寻觅,这种可能便愈发渺茫了。
回去,过寻常人家的日子,或许反倒是最安稳的选择。
“师姐……保重。”他终是只吐出这几个字。
罗珊点了点头,低头朝院外走去。
行至那方月亮门时,却终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目光中竟满是恋恋不舍。
这片场地之上,留着她多少挥汗如雨、日夜拼搏的痕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那般熟悉。
自然,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还有……李元。
她收回目光,摇头苦笑。自己曾将同样资质平平的李元视作奋力追赶的榜样,可如今……李师弟前程似锦,而自己,已成了渐行渐远的路人。
从此往后,便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了吧。
走了。
李元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空落落的月亮门,直到杨成走过来,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眼下的情势,唉……当真一言难尽。”
李元默然点头。
“对了,师父唤你进去。”杨成又道。
内堂之中,林重眼窝深陷,面容较前几日又憔悴了几分。
“李元,近来进境如何?”
难得师父这般关切自己的功行,李元忙躬身答道:“回林师,尚好。”
林重淡然一笑。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勤勉沉稳的弟子,他如今是越看越觉喜欢。
“你不必瞒我。如今商盟垄断了城中大小药铺,整座临江城里几无丹药可觅,你练功的进度,想必是受了极大的影响。”
心事被一语道破,李元只得赧然一笑。
“归藏盟那边,可有消息了?”林重又问道。
若能前往府城,进入归藏盟,眼前这资源枯竭的困局,便可迎刃而解了。
“尚无。”李元摇头。
林重沉吟片刻,喃喃道:“往年招录弟子的信笺,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到的,怎地今年……”
他摇了摇头,似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都甩开,“罢了,不管那些了。”
他垂下头,满面苦涩,沉默了许久,方才艰难开口,声音虽尽力维持平静,却仍掩不住那一丝隐隐的颤抖:“我今日唤你来,是提前知会你一声。咱们这段师徒缘分,怕是已尽。你……走罢。”
“林师何出此言?!”李元悚然一惊。
“青牛武社……办不下去了。”林重缓缓闭上眼,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气力,“我也该歇一歇,颐养天年了。”
商盟垄断,资源枯竭,城中大小武馆武社早已萧条不堪,关门倒闭者不在少数,青牛武社自也艰难。
可李元深知,以师父那争强好胜的性子,断不会做出如此仓促草率的决定,更何况此前竟连一丝风声都不曾听到。
自内堂出来,李元径直寻到杨成,再三追问之下,杨成终是长叹一声,道出了实情。
“程家的门客,秦朗,向青牛武社下了战书。”
“秦朗?此人什么来头,怎地从未听说过?”
“白云门高徒,化劲初期巅峰的修为。师父自觉年事已高,而你又是新近方才突破化劲,时日尚短,境界未稳。放眼如今的青牛武社,无人是他敌手。那战书上写得明白——既决胜负,亦分生死。若败了,青牛武社便要尽数归顺商盟,听凭程家差遣!”
一股怒火腾地自李元胸中直窜顶门。
“白云门……可是与归藏盟、四象门齐名的武道大宗?”
杨成点头道:“正是。秦朗在白云门中浸淫三载,一身修为非同小可。”
“所以林师便打算独自将此事扛下,就此解散武社?”李元的声音反倒沉了下去。
“多谢杨师兄告知。”他抱拳一礼,转身便重向内堂走去。
昨日,他方才拒了程家的招揽。
今日,程家的战书便送到了青牛武社门上。
世间之事,当真就这般凑巧?
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即便现下自己肯做缩头乌龟,那老奸巨猾的程世墨,便能安心放过自己么?
绝无可能。
早晚,必有这一战。
与其在惶惶不安中熬磨岁月,不如快刀斩乱麻。
秦朗,化劲初期巅峰?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化劲初期罢了。
程家,与那天龙武馆一样,都已赫然列在了他的账册之上,不拔除干净,自己便休想睡上一个安稳觉。
想来,于那两家而言,对自己,也是同样的念头。
李元轻轻推开屋门,望向林重的目光中,是一份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决然。
“林师,这一战,弟子来打。”
......
武庙街广场,人声鼎沸。
整个临江城,都在关注着这场战事。
“秦朗,”程世墨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目光转向身侧那道沉默的身影,“不要留手。”
最重要的,是将对面的李元,往死里打!
“晚辈明白。”
秦朗缓缓走向擂台。
他面容普通,身材精瘦,一身灰布短打毫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开阖间精芒内蕴。
他走到台边,咬破右手拇指,将血重重摁在擂台边缘的生死状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红指印。
随即,身形不见如何作势,已如一片灰云般飘然落在擂台中央。
“白云门,秦朗,”他声音平稳,甚至有些木讷,“请指教。”
哗——!
全场再次震动!
秦朗!
程世墨早就放出秦朗是化劲高手的消息。
化劲高手站上擂台,可是临江城不常见的事情。
秦朗早已晋入化劲数年,其根基之深厚、劲力之老辣圆融,自是远非萧逸尘这等可比。
他,是程世墨最信赖的依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凶险的气氛笼罩全场,如同暴风雨前粘稠的黑暗,预示着更为恐怖的碰撞。
第76章 对决
原本一些只是看热闹的高手,此刻无不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屏息凝神。
程世墨终于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李元上次对拳展现的雷霆手段固然骇人,但面对这位深藏不露、气息沉凝如山的化劲老手,胜负之数,几乎一边倒。
杨成的眉头紧紧锁住,方才他对李元使去的眼色,不知对方是否领会。
但他不能出声阻止,此时任何场外干预,都可能动摇李元那刚刚凝聚的心境。
苏轩面沉如水,低声道:“杨师兄,情况不妙。”
李元初入化劲,如何能与浸淫此境多年的秦朗抗衡?
这不仅是他的想法,恐怕也是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判断。
程世墨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李元:“今日便让化劲高手,掂量一下你的分量!”
擂台上,李元看着一步步沉稳走来的秦朗,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深处掠过一丝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