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两人手臂一触即分。
周围几个搬运工下意识看过来,却只见到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站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李元和孙露知道,刚才那一触,双方都已试出对方的深浅。
化劲勃发,收放自如,都已是新的境界。
“好!”孙露眼睛更亮,“看来这趟船程不会无聊了——”
李元心中暗道不妙,看来这一趟免不了日日舞刀弄棒了。
“小露!”
这个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船舱传来。
第87章 客船
孙胖子,不对,现在该叫孙县令了,从船舱里踱步而出。
他身材圆胖,穿一身深蓝色绸缎长衫便装,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背后,眼神深处的官威更重了。
看到李元在场,他身形一怔,立马换成一副肃然恭敬的表情。
“李......武师,周老爷,可把你们等来了。”孙胖子向着两人拱手,语气亲热却不失分寸,“船马上开了,李武师快请上船。”
“孙县令。”周砚秋拱手说道。
“孙大人。”兰姐儿微微一福。
“使不得,使不得。”孙胖子连忙还礼,“孙某虚长几岁,妄喊一声弟妹,今后弟妹与老爷子的安危,就交与在下!”
李元拱手道:“多谢孙大人。”
“不敢,不敢,什么孙大人!”孙胖子一头虚汗,连连摆手,“李武师抬举了。”
他说着,特意看向李元,“李武师如今前途远大。说起来,我能当上这县令,还是沾了你的光。”
李元谦逊几句。
他知道孙胖子这话半真半假。
临江城大乱前,确实自己帮他送了一箱货给郑家,但孙胖子能坐上县令之位,更多是靠他的立场,以及背后的孙家支撑。
不过此人八面玲珑,从前李元在他手下当差时,他便从不摆架子,如今更是把姿态放得极低。
李元上船的那一霎那,兰姐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一半是不舍,一半是感慨。
当初那个一匹瘦马送到家的相貌平平的新郎,如今已经成了名冠临江的大人物。
她何曾想到。
她只是出于“好好过日子”的初衷而接纳了他,而现在却因为他而成了就连县令都要礼敬三分的人物。
“元哥儿,多保重!”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朴实的叮嘱。
“元子,好好练功,别老挂念着家里。”周砚秋眼角也有荧光闪烁。
孙家货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是货仓和船员住处,上层则是客舱和驾驶室。
孙胖子引着李元往上层走,边走边悄声说:“这次船上还有位贵客,是我的一位长辈。她这次要去青州省亲,便一道同行。听说李武师年轻有为,她想见见。”
李元心中一动。
“省亲”之说,真假待定。
但,能让孙胖子如此郑重其事称“长辈”的,孙家恐怕没几人。
走到上层最里间的舱门前,孙胖子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这才轻轻敲门:“三婶,李武师到了。”
“进来吧。”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音色温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孙胖子推开门。
舱室布置得极为雅致,全然不像在船上。
紫檀木的桌椅,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白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法苍劲。
窗边坐着个女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一身素色衣裙,外罩淡紫披肩,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一枚白玉簪子。
她正在沏茶。
动作不紧不慢,手腕悬起,水柱如线注入杯中,分毫不溅。
李元一进舱门,便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武者的气势压迫,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了些,让人不自觉地放轻呼吸,放慢动作。
孙胖子和孙露进屋后,立刻毕恭毕敬地站到一旁。
“三奶奶。”
作揖行礼,低声问好后,孙露更是收敛了所有跳脱,垂手肃立,连目光都低垂着。
“你就是李元?”女人抬起头,看向李元。
李元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好像能一眼看穿人的前世今生。
威严!
李元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晚辈李元,见过前辈。”李元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不必多礼,坐。”女人轻描淡写说道,“外面人抬举,都称我一声‘佛爷’,你叫我‘佛爷’就好。”
佛爷?
李元心中一震。
前世的记忆中,“佛爷”一词源于佛教徒对释迦牟尼的尊称,后来泛指佛教的神。
在辫子时代,“佛爷”又被用为对皇帝的敬称,比喻至高无上的权力。
慈禧太后当权时代,被尊称为“老佛爷”。
但这里,并不是所谓辫子时代。
然而,从“佛爷”两个字中体现出来的深刻内涵,也大差不差,也是那种最有权势和威严的人物。
如果一个女人被尊称为“佛爷”,那肯定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而在李元所听到的有限传闻中,就有这样一个女人。
敢情那位外面传的神乎其神的‘佛爷’,就是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
怪不得气场如此强大。
江湖上,‘佛爷’从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传言她是前朝的嫡支公主,也是密教中的核心人物,手中掌握着巨量的财富,和通天的神秘力量。
只是不曾想到,她竟然出自孙家。
孙家可真是隐藏得够深的。
李元依言坐下。
孙胖子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腰背紧张得直挺挺的,显得更加笔直。
“我听小露经常念叨你。”佛爷将一杯清茶推到李元面前,语气清淡,“听她说你本事不错,心性也稳,是块练武的料子。”
“那是孙姑娘过誉了。”李元手指尖接了一下茶杯。
茶水温热,一股清香扑鼻。
“李武师以前做什么的,家里可还有什么人?”佛爷问得随意,像是寻常拉家常。
李元一一作答。
佛爷听着,不时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师承、功法的问题。
李元答得谨慎,如实相告。
话题看似寻常,但李元能感觉到,佛爷的每一问都暗藏机锋。
她并不直接探查,却能在三言两语间,将一个人的出身、背景、潜力摸个大概。
终于,佛爷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李元脸上。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她缓缓道,“不过武道一途,越往上走,越讲究根基和资源。小露这孩子,自小有孙家全力培养,丹药、资源,一样不缺,这才在十八岁突破化劲。”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清晰起来:“你呢,靠着自己摸爬滚打,能有今天的成就,属实不易。但往后......即便入了归藏盟,但化劲之上,每一步都难如登天。没有根基支撑,怕是很难走远。”
李元沉默片刻,点头道:“前辈教诲,在下谨记。”
佛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又闲聊几句后,她便端起了茶杯。
这是送客的意思。
李元起身告辞。
孙胖子送他们到门口,低声道:“佛爷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老人家嘛,总有些门户之见。”
“孙县令言重了。”李元笑笑。
出了舱门,沿着走廊走到甲板上,李元轻轻吐出一口气。
“去我房间坐坐?”孙胖子说道。
“不了,我在这儿站会儿。”李元站在船舷边,望着江面出神。
孙家货船已经缓缓离岸,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
不远处,一艘更大的木质客船正停靠在另一侧栈桥,船身漆成暗红色,船头挂着牌子:金临号。
那是开往金陵的客船。
许多旅客正在登船,挑夫扛着行李穿梭。
李元一眼就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侧影。
宋子薇。
她穿着浅蓝色衣裙,神色略显憔悴,不知正和身边的女伴说着什么。
一个月不见,她清瘦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书卷气还在。
李元心中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