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的每一步都从容沉稳,面上看不出喜怒。
两人目光相对,似有两股无形气劲在半空中交锋。
李元面色稍显凝重。
谢景行身上的气息,比昨日的韩青还要雄浑、深沉。
相较于韩青那略显虚浮的丹劲后期修为,谢景行的境界分明更扎实,呼吸绵长沉稳,实力判若云泥。
高台之上,考官惊雷院院首雷烬眼中若有似无的得意一闪而过。
谢景行是他麾下悉心栽培的天才弟子,经过他精心点拨,实力岂是寻常选手可比?
再说,对面那小子面生得很,十有八九是哪个院的平庸弟子,侥幸走到了决赛擂台。
不得不说,他对谢景行此番抽签的结果,甚是满意。
“惊雷院,擒龙手谢景行,讨教阁下高招。”谢景行声音平和,并未因对方籍籍无名而有丝毫大意。
李元抱了抱拳,淡然道:“乘风院,李元,请指教。”
话音未落,高台另一侧,青霖院院首苏蘅身形一怔,眉头微蹙。
“李元?”
这个名字,印象何其深刻。
我莫非听错了?
竟是他!
不久之前,这一届招录的最后关口,尚有三名武者无人肯收:许念安、周云霓、李元。
后来,在周云霓与李元之间,惊雷院首座雷烬师兄抢先挑走了周云霓。
而自己……一番犹豫,又将李元的牌子放了回去,放弃了。
多少次回想起来,都于心不忍。
可仔细斟酌之后,又觉得自己的抉择并无错处。
一个资质平庸又无背景资源的弟子,即便被她收入院中,也不过是徒然蹉跎岁月,最后落寞离去罢了。
在这么多年的院首生涯中,这等事,她见过太多了。
可如今,这个李元不仅进了乘风院,还站在了内门大比决赛的擂台之上。
她心中咯噔一声。
自己的青霖院,无一人进入决赛,院中这一届最强的韩青,早已在初赛折戟沉沙。
至于败在谁手上,她还没仔细问过。
若是当初,将李元收入麾下……可是,没有若是。
苏蘅心头没来由生出一股悔意。
她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惊雷院雷烬,只见雷烬眉头早已拧成一个疙瘩,面色铁青。
显然,他在听到“李元”这个名字时,神情变得极不自然。
雷烬是个暴脾气不假,却并非时时都会发作。
身为罡劲武者,喜怒不形于色早是常态,能让雷烬露出这般神情,苏蘅几乎还是头一回见。
想必,他也悔到肠子都青了罢。
曾经在周云霓与李元之间,雷烬抢先选了周云霓,放在当时来看,是何等英明的抉择。
可是……这世间的事,就怕这一个“可是”。
可是到头来,却是抢了芝麻丢了西瓜。
简直比不做选择,更教人难堪。
察觉到苏蘅意味深长的目光,雷烬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哼!前头对手太弱,叫这小子走了狗屎运罢了。这可是决赛擂台,他不可能再有那般好运了。尤其是在谢景行手下,他断无半分取胜的可能。”
苏蘅听得明白,他这是将李元在初赛的胜出尽数归于运气,好最大程度地挽回自己“看人绝不会错”的颜面。
坐在中央的锋镝院首座厉朔听得一头雾水:“雷师兄,你在嘀咕什么?”
雷烬一怔,神情变得不自然,极力挤出一丝笑意:“没,没什么。”
苏蘅目光重新落向场中李元。
她身旁侍奉的女弟子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师父可是认识此人?”
“不算认识,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罢了。”
罢了,事情过去便过去了。
也许他仅仅是侥幸而已。
即便不是,也只是一个根骨平庸的丹劲武者,终究成不了传承衣钵、扛鼎大旗的人物。
场中。
谢景行缓缓抬手,十指骤然成爪,指节处咔咔作响,指尖隐隐闪耀红芒,正是擒龙手臻至大成的征象。
李元双足站定,踏出云岳拳的起手式,凝神戒备。
面对这等级数的对手,在纯凭硬实力对战的情形下,容不得半分轻视。
乘风院阵中,弟子们尽数屏住了呼吸。
江离向李元打着手势,比着口型:“李兄,务必稳住,小心防守!”
古飞云面色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指甲一下下叩在椅子扶手上,心中已在暗暗捏汗。
权当练兵,只盼李元能多撑片刻,而不至于受伤。
呼——
谢景行率先出手,身形骤然消逝于原地。
半空中五道红芒一闪,一只厉爪凶狠地抓向李元胸口。
谢景行的身形如一道青色闪电,眨眼间已欺近李元身前,五道红芒破空而至,爪风凌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
那红芒并非虚影,而是擒龙手运转至极处时,丹劲外溢凝于指尖的异象。
爪未至,劲已至,如五柄烧红的铁钩,直直剜向李元胸口。
这一爪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封住了李元左右闪避的去路。
李元没有退。
他左脚猛然蹬地,腰胯一沉,右拳自腰间轰出,云岳拳的“崩山”式全力施为。
拳面白芒大盛,丹劲凝聚到了极处,迎着那五道红芒直直撞了上去。
“砰!”
拳爪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如铁锤砸在铁砧之上,震得擂台青砖都微微发颤。
李元只觉拳头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撕扯之力,谢景行的五指在接触的一瞬猛然收紧,试图扣住他的拳面,那股阴狠劲力顺着拳锋往里钻,如一条毒蛇,要缠住他的整条手臂。
但他早有准备。
拳爪相交的一刹那,李元手腕猛然一翻,拳面由正转侧,如泥鳅般从谢景行指缝间滑了出去,同时右臂一震,丹劲自丹田涌出,沿经脉直贯拳锋,将谢景行残留的爪劲震散。
这一下脱得干净利落,谢景行五指收拢时只抓到了一团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两人各退半步,重新对峙。
谢景行眉头微皱。
他这一爪,寻常丹劲武者根本避无可避,便是勉强躲开,也要被爪风刮下一层皮。
可对面这个年轻人,不仅避开了,还避得如此从容,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路数。
“身法不错。”谢景行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李元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调整呼吸,目光始终锁在谢景行身上。
乘风院阵中,江离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寸。
方才那一爪看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古飞云的指甲停了叩击,眉头却依然微蹙。
谢景行不好对付,李元能躲开第一爪,后面的只会更难。
谢景行没有给他喘息之机,第一爪方被震开,第二爪已到了。
他的身法极快,身形晃动间带起一串残影,五指翻飞,爪影重重,每一爪都直奔李元要害,咽喉、心口、肋下、腰眼,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擒龙手的精髓在于一个“擒”字,不是简单地抓,而是锁、扣、撕、扯四种劲力交替施展,一旦被他扣住关节,轻则脱臼,重则骨裂。
谢景行的爪法又快又密,爪影铺天盖地,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李元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元脚下步法展开,天风腿的“卷雪”式全力施为,身形如风中柳絮,在爪影的缝隙间穿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谢景行的爪风虽凌厉,却始终差了一寸,总是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连皮肉都碰不到。
“嗤——”
谢景行一爪抓空,指尖擦过李元袖口,撕下一小块布条。
碎布片在空中翻飞,李元的身形却已飘至三尺之外。
“嗤、嗤——”
又是两爪落空,爪风在擂台青砖上留下几道浅浅白痕,李元的身影却如水中倒影,看着近在咫尺,伸手一捞却什么也抓不住。
谢景行的面色渐渐变了。
他的擒龙手以快著称,同门师兄弟中能躲过他十招者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已在爪影中游走了数十招,身上连一道血痕也无。
每次他的爪锋即将触及对方身体时,对方的脚尖便会轻轻一点,整个人如被风吹走的落叶,飘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那身法诡异得仿佛能预判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的爪还未出,李元的脚已经动了。
这种感觉,便如去抓一条浸了油的泥鳅,滑不溜手,怎么也抓不住。
“你就只会躲么?”
第155章 错失
谢景行冷喝一声,攻势骤然加紧。
双爪交替而出,红芒大盛,爪影重重叠叠,几乎封死了李元所有退路。
他的步法也变了,不再是大开大阖的突进,而是以小碎步紧逼,一寸寸地压缩李元腾挪的余地。
李元依旧不语,脚下步法却愈发灵动。
天风腿的“穿云”式与“卷雪”式交替施为,时而如鹰击长空,高高跃起避开爪锋;时而如游鱼入水,从谢景行腋下滑过。
他的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次挪移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