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弯新月,心里忽然又想起了李元。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在大比中有没有受伤。
她摇了摇头,笑自己胡思乱想。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
李元回到太清小镇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小镇依山傍水,不过百来户人家。
平日里这个时候,各家各户早就关门闭户,只剩下几声犬吠和远处河滩传来的蛙鸣。
可今日不同往日,远远地,李元就看见自家院子里灯火通明,像是过节一样热闹。
他推开院门,脚步顿住了。
院里堆满了东西,整箱整箱的绸缎摞得比人还高,红木箱子上系着大红绸花,在灯笼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喜庆。
箱子旁边是成堆的礼盒,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用锦缎包裹,有的镶着螺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手的东西。
墙角还靠着几卷字画,用黄绫捆着,画轴露在外面,上面刻着“松鹤延年”、“富贵满堂”之类的字样。
兰姐儿正坐在旮旯里的小马扎上,双臂拄着膝盖,小手捧着双颊,望着门口的方向愣愣出神。
神情中似有几分愁绪。
听到院门响动,兰姐儿抬起头,见是李元回来了,眼中顿时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她连忙站起身,小马扎差点被带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元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兰姐儿快步迎上来,指着满院子的礼物,声音里又是焦急又是无奈,“你看这些......他们不容分说放下就走,到底怎么回事?”
从下午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往家里送东西。
先是一个穿绸戴帽的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四个伙计,抬了两口大箱子进来,说是“周家的一点心意”。
兰姐儿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来了一批,说是“岳家恭贺李公子荣登大比之首”。
然后是王家、李家、赵家……一家接一家,络绎不绝,把门槛都快踩破了。
兰姐儿一辈子本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她起初还想推辞,可那些人把东西往屋子里、院里一放,拱拱手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到了傍晚,院子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没事。”李元笑笑,目光在院里扫视一圈。
整箱的绸缎在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云锦、蜀锦、宋锦,都是上等的料子,摸上去滑如凝脂。
整盒的珠宝首饰码得整整齐齐,珍珠、玛瑙、翡翠、白玉,在灯光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古董文玩摆了一长溜,青花瓷瓶、铜胎掐丝珐琅、紫檀木雕,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名贵字画卷成一轴一轴,靠在墙边,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甚至,有些礼物的夹层里面,还塞了女子画像。
李元随手翻开一幅,画上的女子眉目如画,巧笑嫣然,穿着大红的衣裙,连生辰八字都写上了,旁边还题了一行小字:“家有小女,年方十七,知书达礼,如蒙不弃......”
他赶紧把画轴卷起,目光躲闪。
兰姐儿腾一下脸一红。
“又是联姻的把戏。”
李元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些青州府城的世家大族,消息比风还快。
自己今天刚拿到内门大比第一,晚上贺礼就送到了三十里外的太清小镇。
这份用心,这份效率,着实令人叹服。
“元姐儿,不用多想。”李元将画轴随手放在一旁的箱子上,“这些都是人家送的贺礼,恭喜我得了内门大比第一。”
“第一?”兰姐儿一愣,“你是说……比武?”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瞪得溜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李元只能服从地笑着转了个身。
看到一切安好,元姐儿这才手抚着胸口,嗔怪地说道,“吓死我了。比武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这才满心都是如蜜般的欢喜。
她虽然不太懂武道界的事情,可“第一”这两个字,她还是听得明白的。
李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并没有在元姐儿面前炫耀的意思,可看到她脸上那种又担忧又惊喜的表情,他心里还是涌上一股暖意。
“好,好,好!”兰姐儿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有些泛红。
她当然知道这“第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丈夫在宗门里彻底站稳脚跟,意味着丈夫更加获得师长的重视,意味着丈夫在武道之路上更进一步又多了一份保障......
元姐儿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又转回来,咧着嘴笑,“我就说,我夫君肯定是有出息的!顾叔和启娃子要是看到今天这阵仗,不知道该多高兴……”
她说到一半,声音有些哽咽。
李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里那张临时支起来的桌子前。
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礼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工整秀丽。
“我都给你记下来了,”兰姐儿凑过来,用手指点着礼单上的条目,“周家送的绸缎,岳家送的字画,王家送的珠宝,还有这家、那家送的药材、茶叶、瓷器……我都一样一样记清楚了。人家送了礼,咱得记着,人情往后要还的。”
李元拿起礼单,一页一页地翻看。
周家,绸缎十匹,珠宝两盒。
岳家,字画四幅,文玩三件。
王家,人参两支,鹿茸一对。
李家,黄金五十两,白银二百两。
赵家……
他一路看下去,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徐家,徐奉,贺礼一份。
李元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挑起。
徐奉。
自己之前拒绝过徐奉的拉拢,明确说过不会做他的门客。
以徐奉的脾气,就算不记恨,也绝不可能主动示好。
他是徐家的嫡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
自己拒绝他,等于打了他的脸,他怎么可能低头认错?
以徐奉的头脑,绝对做不到这样。
他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李元将礼单放下,目光落在院中那堆礼物上,若有所思。
徐奉身后站着的人,会是谁?
是徐家的长辈,还是另有其人?
他们送这份贺礼,是想借机修复关系,还是另有所图?
“元哥儿,怎么了?”兰姐儿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这徐家……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李元摇了摇头,将礼单合上,“只是我的一个同门师兄。”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的灯笼被一盏盏吹灭,只剩下堂屋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兰姐儿做着针线活,时不时抬起头痴痴地看向李元。
这才多少日子?
几个月前,她还在为生计奔波忙碌。
现如今,不仅家里成了体面人家,男人还学成了一身好本领。
回想起来,简直如做梦一般。
她将礼物里的一张豹子皮拿起对着油灯看了起来,“元哥儿,这上好的料子,不如我给你改成衣裳吧,冬天穿上肯定暖和。”
“你穿上我看看?”李元笑了笑说道。
“啊?”兰姐儿没反应过来。
李元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我是说,不穿别的衣服,就穿它。”
兰姐儿腾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元哥儿......”灯光映在她娇艳欲滴的脸颊上,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嗔怪,还有一丝......惊喜?
“你......你跟谁学的,怎么花样还越来越多了......”
哪儿有让女人装扮成母豹子的,那纹路......
“呀~”一声刻意压低的惊讶声。
元姐儿只感觉身子一轻,便被眼前男人一把抱起。
男人鼻息火热,吹灭油灯,抱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卧室。
而女人手里,死死攥着那件“豹纹装”。
......
窗外,蛙鸣阵阵,月光如水。
......
乘风院。
韩青的房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韩青正半倚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被这苦药折磨得够呛,每次喝药都像上刑场,可为了早日恢复,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往下灌。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戒备。
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衫,腰系玉带,手持白折扇,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曹家的嫡长子——曹子玉。
“韩师弟,还好吗?”
曹子玉的声音温和有礼,像是在问候一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
可韩青知道,他们两人虽然是师兄弟,但并无太多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