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李元转过身，走到马车旁边，解开缰绳，翻身上了车。
“驾——”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周砚秋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了。
灯灭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些礼物，和满地的月光。
太清小镇的街道上，行人已经很少了。
大多数人家都已经关门闭户，只有几家饭馆和茶馆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炊烟的味道。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张记包子铺、李记杂货铺、王记铁匠铺......小镇的生活还是很方便的，只是门脸上的漆又剥落了一些，招牌又旧了一些。
时不时有成群结队的宗门弟子，往来巡逻。
太清小镇是归藏盟的根基，在治安这一块，完全没的说。
......
曹家密室。
室内陈设简朴，一张长条石桌，几把木椅，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密室中静静燃烧，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曹屿风坐在石桌的主位上，面色灰败，眼睑下面是深深的青黑。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自从得知李元突破罡劲的消息，他的脑子里就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曹子远坐在他对面，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
他是曹子玉的哥哥，比弟弟大了八岁，三年前被曹屿风送到东瀛岛国黑龙会“留学”，近日才回来。
他的皮肤比走时黑了许多，手上多了几道伤疤，眼神也变得比以前更加阴沉。
“我要他偿命。”
当听说弟弟曹子玉被李元所杀时，他一拳砸碎了身旁的红木桌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田中雄一坐在曹子远身侧，身材矮壮，肩宽背阔，穿着一身黑色短褂，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刀。
他的脸盘扁平，颧骨高耸，眼睛细长，透着一种冷血动物般的漠然。
“李元突破了罡劲，成了归藏盟的长老。”曹屿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两人通报情况，“这个消息，已经在青州府城传遍了。”
曹子远冷哼一声，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曹屿风看了大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儿子心里有气。
弟弟被人杀了，还未来得及施展报复，那小子就突破了罡劲，还成了归藏盟的长老，成了整个青州府城都追捧的对象。
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更知道，现在的曹家，得罪不起李元。
“文远，不要冲动。”曹屿风摆了摆手，“李元现在是归藏盟的长老，本身已经是罡劲，更何况背后还站着童玄清和白芷两个老牌罡劲。我们曹家虽然在青州府城有些根基，可跟归藏盟比起来，不过是蝼蚁和大象的区别。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罡劲又怎样？我师父田中雄一也是罡劲。我师伯千叶凛，更是罡劲中期巅峰，在黑龙会八大护法中排名第三。区区一个刚突破的罡劲初期，还不足以让我们黑龙会放在眼里。”
曹子远咬着牙，脸色铁青。
“所以田中师父，请帮我们！”曹子远的目光转向田中雄一，恭敬行礼。
田中雄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瓷瓶通体乌黑，只有拇指粗细，瓶口用红绸封着，上面还系了一根细绳。
“曹师弟，这是一颗新鲜的樱禾丸。”田中雄一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将瓷瓶推到曹子远面前。
“多谢师兄！”曹子远的眼睛亮了。
他到底是从东瀛岛国黑龙会“留学”多年，当然知道这樱禾丸的功效。
樱禾丸是用樱禾草为主药，辅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经过特殊手法炼制而成的丹药。
它能大幅提升武者的修炼速度，能在叩关时稳定心神、疏通经脉，能将突破罡劲的成功率提升三成以上。
他也自然知道樱禾丸的价值。
在黑龙会中，精英弟子一年下来，才有一两颗的配额。
若想更多，只能领取宗门任务，使用任务功勋兑换。
一颗樱禾丸，需要完成三个A级任务才能换到。
而一个A级任务，往往意味着九死一生。
难于登天。
“以后可以每月一颗，可以助你早日突破罡劲。”田中雄一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曹屿风大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对着田中雄一深深一揖。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有讨好，有感激，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贪婪。
“黑龙会真是大大的好，田中先生真是大大的善人！”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
田中雄一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笑意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几分“鱼儿上钩了”的笃定。
“曹家主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还有个条件，”他慢悠悠地说道，“我需要东北矿场铁衣帮、南城萧家的所有情报。”
曹屿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南城萧家手里好几处大型药园，宝草宝药远近闻名，获利匪浅。
萧家的药园子，每年出产的各种灵草、宝药，占了青州府城丹药市场的四成份额。
可以说，谁掌握了萧家的药园，谁就掌握了青州府城的丹药命脉。
铁衣帮就更不用说了，由其把持的矿场，几乎关系着整座城的经济命脉。
铁衣帮的矿场每年出产铁矿数千吨，占青州府城铁矿产量的七成以上。
谁控制了铁衣帮，谁就控制了青州府城的经济。
这两家势力，都是青州府城的根基，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支柱。
当然，也是很多势力眼中的大肥肉。
这两家势力，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手中的产业干系重大并且十分优质。
几乎半座城的武者，平日修炼所需的资源，都出自萧家的药园子。
而整个青州府城的税收来源，相当大比例来自于东北区的矿场。
此番黑龙会打探这两家的消息，恐怕是意有所图。
东瀛人不傻，他们不会无缘无故付出那些好处。
他们打探这两家的消息，分明是想要向这两家下手了。
萧家和铁衣帮虽然势力庞大，但在强大的黑龙会面前，还是如同站在大人面前的幼稚园的孩童。
不难猜测，黑龙会把这两家势力打垮的目的，也不仅仅是为了得到优质资产，轻易操控青州府城的经济走势，而且，还可以借此机会打击青州府城的武道力量，为未来的举动做准备。
同时，在这场战斗中，他们也能活捉更多高阶武者，用来“滤毒”生产樱禾丸，实现以战养战。
可谓是一举三得。
东瀛鬼子，算盘打得响亮啊。
这一瞬，曹屿风陷入挣扎。
这些情报一旦给了黑龙会，萧家和铁衣帮就会遭殃，成千上万的人会因此丧命。
如若被人知道，你的名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世世代代被人唾骂。
但。
你儿子的仇不报了吗？
你曹家的脸面不要了吗？
李元杀了你儿子，还活得风风光光，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更何况，文远现在需要樱禾丸。
每月一颗，源源不断，他突破罡劲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等文远成了罡劲武者，曹家就有了自己的罡劲高手，曹家何须看人脸色，那才是曹家真正的翻身机会。
在这个世界，实力，才是硬道理！
他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田中雄一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而是肆无忌惮的、毫不掩饰的。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整张脸上写满了得意和轻蔑。
“曹先生，聪明人。”他用蹩脚的中文说道，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曹子远也笑了。
他将瓷瓶握在掌心，感受着瓶身传来的温热，嘴角微微上扬。
樱禾丸。
每日一颗。
突破罡劲。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曹屿风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可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不敢去想以后。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