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方知,鱼缸里的胖金鱼儿,总觉着自个儿是个头最大的,可一旦入了江河湖海,才晓得自己不过是一粒沙尘罢了。
“要不……你跟老周说说?”李陶氏试探着道,“我听说他家新购置了不少好家居,就连换屋顶都用得顶好的料子,他家想是光景好起来了......”
李沧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事情都闹成那样了,你叫我如何开得了这个口嘛?!”
“他爹,是小昊的前程要紧,还是你的脸面要紧?”李陶氏语重心长说道。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
李沧海长叹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罢罢罢,我舍了这张老脸,去寻老周说说……”
……
梧桐街。
李沧海望着周砚秋一家的新刷的房子、崭新的屋顶,心头五味杂陈。
胸中翻涌起一股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抬起手来,轻轻叩了叩门。
“谁呀?”院子里响起老周那熟悉的声音。
“是我啊……”李沧海的嗓音颤抖而沙哑。
“你还来做什么?!”周砚秋听出了他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应道。
“嗐,都是为了孩子。是小昊,他如今到了什么叩关暗劲的紧要当口,缺一味叫什么冲窍丹的丹药,价钱贵得很。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一些周转……”
院子里静默了片刻。
“你走罢。”周砚秋叹息一声。
“老周啊,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就忍心不管?!”
一听此言,周砚秋胸中那股无名火愈发压不住了,“当初是你的决定!怎么,现在后悔了?!你只知道小儿子急用钱,难道就一点也不为大儿子考虑?!苍天有眼,元子争气,练出了名堂,他早就是明劲武者了!难道他就不需要那劳什子叩关?”
“李元......他……他也是明劲武者了?”李沧海惊声道。
“这已经与你没任何关系了!”周砚秋虽声音发颤,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自打元子习武,没花过家里一文钱。我也没有钱,变不出银子来借你。你还是回去罢。”
李沧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脸色煞白,心中翻江倒海。
那个素日里瞧着呆板木讷的李元,竟也能练武有成?
而且,还不曾花家里一文钱。
只一瞬间,李沧海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自己当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
唉,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好吧,那我……我走了……”李沧海心头一阵发虚,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去……
……
巡守营。
李元寻孙胖子点过卯后,领了簇新的副巡长号服,以及一块刻着“副巡长”字样的腰牌。
一身利落打扮,衬得整个人愈发精神了几分。
李元望着立式铜镜中那年轻挺拔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量又拔高了几分,由原本的七尺出头,变成了接近八尺的模样。
怪不得老人们常说,二十三,还能蹿一蹿呢。
可他心里清楚,这变化定然与近日来高强度的习武脱不了干系。
除了身条愈发显得颀长之外,他身上的筋肉线条也变得更加结实紧致,周身充盈着一股青春勃发的力量之感。
“不错。”
第24章 升职
巡守营共分四院,分掌临江城外城区东南西北四片地界的巡防事宜。
内城区的防务则由巡捕房正经巡捕直管,怎么也轮不到巡街使营这等草台班子插手。
四院各设副巡长一人,李元这个副巡长便归属西院,专管黑水河沿岸一带的巡视值守。
头一日报到,总得跟底下人打个照面才是。
西院占地不算阔大,除去没有灶房,倒与一处寻常宅院相差仿佛。
院中竖着木人桩,摆着石锁等练功家什,倒也一应俱全。
门口不远处一株老柳树下,搁着一张竹榻,上头正歪着一个年轻巡街使,背靠竹榻,正自打盹儿。
听得脚步声,那年轻巡街使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谁呀,不晓得此处是巡守营重地么?”
“我叫李元。”
“莫说你叫李元,你便是姓孙……”那年轻巡街使话到一半,猛然张开眼来,自竹榻上弹了起来。
他记起来了,昨日接了孙巡长的令,今日要来一位新任副巡长,好像便是叫李元。
待瞧见李元身上那件玄色号服,便愈发笃定了。
“头儿。”
年轻巡街使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退了两步,双手不自然地抱在胸前。
李元笑了笑,“你接着睡。”
年轻巡街使一脸惶恐——这究竟是接着睡,还是不睡?
李元也不理会他的纠结,大步朝里走去。
木人桩前,一个浓眉大眼的壮硕汉子正赤着臂膀练拳,瞧着约莫二十来岁,周身筋肉线条匀称利落。
嘿哈之间,一团团白气自口中喷吐而出。
他眼角余光匆匆扫了李元一眼,手上招式竟不曾停下半分。
李元也不多言,径直朝屋里走去。
副巡长并无独间公房,与西院众巡街使合用一间大屋。
屋内摆了五张简易木榻,桌椅虽是老旧,好在数目够用。
屋正中火炉之上,一只铜壶正咕嘟咕嘟往外喷着白气。
在最里侧的角落里,李元瞧见了自己另一个手下。
那少年手里捧着一册旧册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咳咳……”李元轻咳两声。
那少年手一抖,慌忙合上书册,神色慌张地站起身来,“您便是李巡长?”
“不错。”李元倒背双手,含笑点头。
目光扫过对方手中书册上几个字——《银瓶梅》。
“曾屹见过李巡!”
李元点了点头,“小曾啊,圣人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光瞧,终究是不成的。”
曾屹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眼下,且与我说说西院的境况。”李元寻了把还算齐整的椅子,坐了下来。
方才被李元点了那么一下,曾屹心中本就发虚,生恐李元将此事告发出去丢了颜面,因此也不敢藏私,便指着窗外二人说道。
“门口那位,唤作康岩,乃是孙巡长的小舅子。”他指了指方才在竹榻上打盹的年轻巡街使,“此人性情懒散,不过仗着孙巡长的关系,也没人敢管他。”
李元点了点头。
“练拳的那个,叫罗斌,原是双叶城逃难来的流民。孙巡长见他可怜,又拳脚不差,便收留在巡守营中。不曾想这小子,嘿,竟是明劲巅峰,距叩关暗劲只差一步之遥,比那几位副巡长还要强上几分。这一回可真叫孙巡长捡着宝了。”
说话间,曾屹眼中流露出几分艳羡之色,“这小子巡街比我还勤快,是唯一一个把挂职差事当成正经差事来办的。不过他心气儿高得很,除了巡街值守便是练功,从不与我们一处厮混……”
李元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曾屹顿了顿,接着道:“咱们西院还有一位,叫齐河,是巡守营的老人儿了。据说他与临江城一个大家族沾亲带故,背景大得惊人。不过他经常借口生病,不常来……”
听完曾屹一番叙述,再结合此前所知,李元对西院的底细心中大致有了数。
这世道,身份与背景之重,远胜一切。
康岩是孙巡长的小舅子,齐河是大家族的亲戚,平日里这两位大约是不会亲自出工巡街的。
西院的巡街使差事,多半便是由曾屹与罗斌二人担着。
其中罗斌武功最高,且巡街勤快,西区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至于他们内里如何……李元懒得去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只消不占了自己的练功功夫便成。
“……也不知给孙胖子塞了多少银子……”院中那个叫罗斌的壮汉停下招式,斜睨了屋内窗口一眼,嘴里小声嘀咕。
恰被屋内二人听了个正着,气氛一时颇有些尴尬。
曾屹脸色登时就变了,“我这便去叫他进来说个清楚!”
“无妨。”李元淡淡道。
正说话间,一个身形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急冲冲奔进院子,口中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齐大哥?”康岩问道。
齐河一眼瞧见了李元身上的玄色号衣,目光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拱手道:“李巡也在啊。大事不好了!黑水河里又捞上来七八具尸首,个个胸口都是一只大洞……”
河道正归西院管辖。
齐河本在花船上饮酒作乐,不想撞上这么一桩晦气事。
转念一想,今日恰是新任副巡长头一日上任,他乐得送上这份“大礼”。
李元心头一惊,“走,去瞧瞧!”
槐荫街鼠妖一事过去尚不足两日,这便又出了凶案,根本不合此前每隔七日杀一人的旧例。
况且此番又在自己辖境之内,隐隐便觉着是冲自己来的。
一行人直奔临江码头。
巨大牌坊底下,一溜儿排开七八具尸首,身上盖着白布。
其中一具尤为惹眼,是个富家公子哥儿,露在布外的一双脚上蹬着精致考究的缎面靴子,还露出一小截浅黑色的绫袜。
尸首一旁,死者家眷哭成了泪人儿,一个装扮时髦的中年贵妇更是几度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