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自己笑出声音。
师弟明明是想从陈晋东阴魂口中确认一些细节,然后让他魂飞魄散,再无化为厉鬼的机会,却将这样的目的说成是助陈晋东留下遗言,如此的冠冕堂皇!
贺远志表情变化了几下,身心皆显出疲态地说道:
“好,别问我们黄粱宗内部之事就行。”
丁松言当即翻身下马,走到陈晋东尸体前方,郑朱曦紧随其后。
看见陈晋东的阴魂开始瑟瑟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后,丁松言将清濛濛的“种子”转移到了喉咙处。
他如果只开阴眼,仅能自身听见鬼魂在讲什么,郑朱曦和贺远志他们难以听到。
当然,这不绝对,若鬼魂执念深重,魂体又强,或身在阴气汇聚之地,那就算是普通人,也能隐隐听见阴魂在哀嚎什么。
开了阴眼后,丁松言再借助清濛濛“种子”的刺激,直接与鬼魂沟通,就相当于加强了对方与阳间的联系,如此一来,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阴魂在说什么了。
“陈公子,你为何不愿让曾神医帮你诊断?”丁松言嗓音阴冷地问道。
陈晋东埋着头,战战兢兢地回答:
“我真有异魂症!
“只是诊断倒无妨,可治疗时,我做过的那些恶事很可能被翻出来!”
做贼心虚……这样的想法同时浮现在了贺远志、曾神医和两名捕快脑海中。
而郑朱曦和钟县尉先前目睹陈晋东的反应后,就有这样的判断了。
丁松言没让自己露出笑容,依旧一脸悲悯地问道:
“暗中抢夺陈记商队符禺山丹草的是你?你不想让另一个自己踏入法境?”
“对。”恐惧无比的陈晋东鬼魂回答得飞快。
“你得了异魂症,反倒让你能一次入梦两个人?”丁松言确认起自己感兴趣的细节。
“是,谁占主导时,谁就能利用另一个自己。”陈晋东的鬼魂如实回答。
“如果你得到了符禺山丹草,要如何抢回主导,避免另一个自己突破?”丁松言满脸的诚恳而不是饶有兴致。
陈晋东当前是原本的自我:
“我如今只得深夜两个时辰,我会让我的追随者将符禺山丹草藏起来,并告诉他,除非我在深夜来取,否则即使是我亲自出面,也不能交出,为此,我还预备将闫鹏的财物分一部分给他,让他能躲起来,请三品‘入化’的高手保护自身几日。”
丁松言顺势问了下陈晋东的追随者有哪些,等钟平澜钟县尉记住了相应人员,他转而问道:
“我听于镖头讲,暗中夺取符禺山丹草的人戴着孟婆脸谱,你为何会想着戴脸谱,又为何是孟婆?”
陈晋东的鬼魂抖如筛糠地说道:
“总不能让别人瞧见我长什么样子吧?戴面巾的话,我的眼睛又有些异状,易被认出。
“选孟婆是想消去过往,从此获得新生。”
还好……丁松言侧头对郑朱曦、贺远志、钟平澜等人道:
“看来没有一个以阴曹地府众位鬼神为伪装身份的神秘组织,呃,或许有,但陈公子看来不是。”
他这是在排除陈晋东背后另有高人的可能。
这丁少侠想得可真细致啊……只是一张孟婆脸谱,他就有了如此联想……钟平澜完全未往这方向思考过。
丁松言又问起陈晋东的鬼魂:
“你最初做恶事那会,是否接触过积恶道的人?你分裂出另一个自我时呢?”
听到这里,贺远志竟莫名有点感动。
这宵明宗的少侠居然试图为自家弟子做的那些恶事找点缘由,想证明他非天生坏种或自我堕落,而是被积恶道诱导才一步步变坏。
好人呐!
“没有。”陈晋东的鬼魂回答得相当干脆。
很好,就怕是“魔君”又弄出了什么新玩意儿,连“烛眼星瞳”都看不出来……丁松言暗自舒了口气。
他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你年前是如何瞒过朝廷巡察者的?”
陈晋东的鬼魂低着脑袋,但略显得意地回答道:
“我于前一晚悄然入了他的梦,让他梦到正在确认我的善恶,得到的结论是有小善无大恶,然后,引导他将这段梦境记在识海深处,平常不会想起。
“第二日,到我接受巡察时,我暗中用‘以身化魇’,让这段梦境作为魇被引发,于清醒时上演,这样一来,他就做了一场真实的‘白日梦’,以为已确认过我的善恶。”
胆大包天啊……钟县尉等人真没想到陈晋东敢做这等事。
那稍有差池,就会被当场抓捕。
丁松言除了感慨人格分裂后的陈晋东确实不畏法不怕难,还由衷地觉得这家伙不管本性如何,在“大梦三千载”这门武学上是真有天赋,各种奇思妙想,各种真能实现。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都得到了满意答复。
然后,他转向贺远志:
“贺前辈,你有什么想问的?”
贺远志斟酌了下道:
“问问这孽障有何遗言。”
“你有何遗言要交代?”丁松言尽职尽责地问起陈晋东的残魂。
刚还是鬼魂,现下已是残魂。
陈晋东的残魂猛地抬起脑袋:
“我死了?
“我何时死的?我怎么会死?”
他似乎还没认知到这点,且难以接受。
“你看看自己。”丁松言努力没让自己嘴角上翘。
陈晋东的残魂低下脑袋,初次审视起自身的状态。
“不,不!”他哀嚎了起来。
“不”什么?你害那些无辜者的时候怎么不说“不”?郑朱曦垂下眼帘,无声骂了一句。
想到一尸两命的邵四姐儿,想到从此父母双亡的吕氏姐弟,她就恨不得给陈晋东的尸体再来几剑,并用烛照剑意照一照这恶人的亡魂。
过了一会儿,陈晋东的残魂满脸失落和绝望地回答起丁松言的问题:
“遗言?
“呵呵,我的遗言是,老东西,你怎么没死在我前头!”
诛心啊……丁松言忍住了侧头看贺远志一眼的冲动。
他又随便找了些事情来问,直至陈晋东的残魂痛苦哀嚎着分崩离析。
丁松言这才侧过身体,对脸色铁青的贺远志道:
“异魂相冲,同归于尽了。”
贺远志已无所谓孽徒的结局,缓慢吐了口气,对钟平澜道:
“钟县尉,陈晋东终究是我们黄粱宗的嫡传,他的尸体我得带回去,他的财物任由你们取走,补偿被他害过的人。”
钟平澜见贺远志如此明白事理,暗自松了口气道:
“贺长老,尸体你可以带回黄粱宗,但这事我得上报朝廷,你们黄粱宗做好再被巡察一遍的准备。
“我也会请府衙在奇松府各县张贴布告,告知民众,若连续做同样或类似的梦,一定要报到衙门,以做分辨。”
后面这事,钟县尉其实早就想做,但黄粱宗是名门正派,这么赤裸裸地让民众防备他们委实太落他们面子,如今终于有了个合适的由头。
“我明白。”贺远志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等他用马匹载着陈晋东的尸体往黄粱宗山门返回时,郑朱曦边和丁松言走向自身马匹,边小声询问:
“体验到了吗?”
背对钟县尉的丁松言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很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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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事情收尾(月初求月票)
因钟县尉、曾神医等人尚在附近,郑朱曦按捺住好奇,未继续询问,安静地翻身上马,往宣德县城返回。
时值冬日,天色早暗,他们一行还未进入城门,落日的余晖已披洒于墙头,染出一片金红。
曾神医策马过来,拱手对郑朱曦和丁松言道:
“老夫得去药庐一趟,就此别过。
“二位和陈晋东只是萍水相逢,偶然发现他身具隐患,就不畏流言,不忧名声,不怕宗师因此震怒,快马追去提醒,当真侠肝义胆,令人敬佩。
“虽说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这份心是实实在在的侠者仁心。”
郑朱曦神情发怔,嘴巴微动,好半天才勉强出声:
“曾前辈过誉了。”
自己和师弟哪是去提醒陈晋东的,从头到尾打算的都是以此逼迫他自曝其恶……
虽说确实是不畏流言,不忧名声,不怕宗师因此震怒,也确实是路见不平,侠者拔剑,替天行道,可目的和您说的完全南辕北辙!
这一刻,郑朱曦想到了善恶之辨,想到了心与迹,想到了诚和骗,想到了宵明宗、绝圣道,想到了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脑子有些乱,但又好像领悟了不少。
丁松言跟着谦虚了两句,目送曾神医转往他种植草药之处。
钟平澜深深地看了丁松言一眼,笑着说道:
“恶人向来没有顾忌,手段又狠辣,侠客有时就得比他们更狡猾,更多心眼,才能阻止他们,将他们绳之以法。
“我替宣德县黎民百姓谢过二位了!”
这县尉没再多言,领着两名捕快赶向县衙,以整理文书卷宗,尽快上报朝廷。
郑朱曦将马匹交还给守城兵卒后,侧头望向丁松言,展颜一笑,嘟囔着说道:
“我又学会一招呢。”
“为你好”有时比“惩恶除奸”更有用。
“师姐你应当没法像我一样厚着脸皮说出‘这都是为了你好’的话语。”丁松言姿态悠闲地打趣了一句。
郑朱曦默然了几息:
“确实。”
丁松言左右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