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29节

  作为院子的主人,丁松言端起了酒碗,环顾一圈,哈哈大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将进酒,杯莫停!”

  师弟又在截搭了,同一首诗里的……郑朱曦莫名好笑,但发现气氛一下变得热烈,每个人都端起酒碗,笑着说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

  咕噜……郑朱曦也喝起了自己那碗雪泡梅花酒,只觉冰爽清冽,花香四溢,回口微甜,酒意暗发。

  因着是送别,每个人都找由头向谢五公子敬起酒,谢风潮来者不拒,喝完了雪泡梅花酒,又喝起自家带来的凤泉甘酿和刑常提供的广宁烧刀子。

  不知不觉,残阳晚照,洒在大地银装之上,仿佛点燃了一片金红火焰。

  怔怔看了眼院中大片大片的积雪,酒意上涌的谢风潮一咬牙,对郑朱曦道:

  “郑姑娘,我想找你切磋一下。

  “若是生死搏杀,知难而退乃正常之事,可如果连切磋都不敢,怕落了颜面,还怎么练武?”

  “对,练武先练胆!”刑常一拍大腿,张合肚脐道。

  郑朱曦本就在等着谢风潮挑战,笑着拔出了长剑,让那汪秋水在寒日下盈盈生光。

  “请。”她目前只是略有醉意,脸颊薄红——她只喝了一杯凤泉甘酿,一杯广宁烧刀子,而雪泡梅花酒更近米酿,像饮子胜过美酒,

  两人也不另挑切磋场地,就在丁松言院子内,绕着松树榆钱,围着石桌石凳,或高或低,闪转腾挪,时而剑光一闪,拨开铁蒺藜,时而飞刀乍现,落往墙外悬崖。

  丁松言等人完全未受影响,边喝酒吃菜,边看着两人在身旁打来打去。

  “我的花生米。”刑常动作极快地抽走了盛放盐酥花生米的碟子,然后喊了一句。

  下一息,谢风潮准确地踩在那个地方,借势腾起,躲开了郑朱曦的“飞星破晓”。

  丁松言抬起了酒碗,轻巧将师姐磕飞过来的暗器挡下。

  在两人和潘云舟相助下,这场切磋未弄洒一滴酒,弄翻一碟菜。

  身影乍现,郑朱曦刷地坐回丁松言身畔,还剑入鞘。

  她微笑对僵立在院落一角的谢风潮道:

  “承让。”

  三个月前,她就有较大把握胜不用五大独门暗器的谢风潮,而如今她已多造了几处异类窍穴,装脏“朱雀”,境界上都高过对方了,更别提在师弟压迫下一日千里的剑法。

  “我确实没有胜算。”谢风潮感叹了一句。

  他本来还带点侥幸之心,可现下看来,双方之间的差距比他预想得还要大。

  当然,若是生死搏杀,能用五大独门暗器,他觉得自身还是有三成胜算的,但这容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郑朱曦浅笑说道:

  “若非院落逼仄,谢五公子你不能完整展开身法,我未必能赢。”

  以谢风潮的轻功,真要不限范围,她只能看是否可以耗过对方,或者卖些破绽,引对方欺近——“毕月幻形”身法虽要慢些,但骤然爆发,还是能抓住目标,而只要将谢风潮纳入剑势,她就不会再让对方有机会拉开距离。

  “你这么说,我确实好受不少。”谢风潮笑着走回位置,“郑姑娘,在这方面,你可比丁二良善多了。”

  那家伙从来不知什么叫积口德。

  郑朱曦下意识正色说道:

  “只有真把你当朋友,丁师弟才会那样,他对不认可的人反而客客气气。”

  “我知。”谢风潮没再坐下,端起面前那碗烧刀子,潇洒笑道,“我切磋心愿已了,道别也道别过了,这一碗喝完就算兴尽而散!”

  他扬起脖子,大口喝起那碗烈酒,任由些许酒水顺着下巴滑落。

  丁松言、刑常等人同时起身,各饮了一碗。

  “爽快!”谢风潮将酒碗放下,转过身去,边走向院外,边背对众人挥了下手,“都别送了,若到炎京,可来找我,否则就‘芝兰新榜’见!”

  他就这样洒然出了院落,于重新飘扬起来的薄雪中往宵明宗山门处走去。

  落日已至山底,天空只剩一片染着微光的昏暗。

  就在这时,刑常大步跟了上去。

  “不是说别送吗?”谢风潮的声音被风传了回来。

  刑常胸前两眼奇怪地看了谢五一下:

  “我也要下山回兵营的。”

  谢风潮顿时无言以对,低低骂了声娘。

  送到院门口的郑朱曦等人已是强忍起笑意。

  这刑二哥总是不经意就破坏谢五公子苦心孤诣营造出来的潇洒场景。

  过了十几息,当两道身影即将消失在丁松言等人眼中时,谢风潮已缓了过来,慷慨而歌:

  “十年磨一剑,谁有不平事?”

  郑朱曦忍不住抬手捂了下因酒意而有些发烫的脸孔。

  这谢五公子也跟着师弟学会了胡乱截搭……

  丁松言嘿嘿低笑了下,突地朗声喊道:

  “谢五,你随地乱扔的暗器不要了?”

  谢风潮脚步一个踉跄,似是酒意有所上涌。

  他飞快下山而去。

  杨世铎和许长安对视了一眼,向丁松言提出告辞。

  “多留几日。”丁松言笑道,“正好指点下你们练武。”

  为了躲“魔君”,他这段时日来去府城都很匆匆,协理巡防更是挑选了江平县,和许长安、杨世铎见面没超过三次,指点总时长没超过一个时辰。

  “好。”杨世铎没有掩饰自己的欣喜之意。

  许长安也是,他炼窍进展很快,拳脚武功也是进步神速,这让他愈发感受出丁二哥那些功法和随口指点的可贵之处。

  “你把‘无咎玄功’的掌法身法演练一遍。”丁松言吩咐起许长安。

  “当前?”许长安吓了一跳,这不才喝完酒吗?

  而且天色也暗了!

  丁松言笑眯眯说道:

  “练练拳脚,醒醒酒意。

  “若是普通人,自不能这样,但你已是人境的武者。”

  潘云舟见状,眼眸微动道:

  “丁师弟,我能留下来一起练武吗?”

  他就想看看丁师弟是怎么指点许长安和杨世铎的。

  “当然可以。”丁松言回到了石桌旁,郑朱曦也挨着他坐下。

  薄雪之中,油灯之下,两人时不时指点许长安和杨世铎几句,纠正他们的武功招式,潘云舟在旁边越听越觉得收获匪浅,越听越感觉郑师妹和丁师弟的武学造诣远非自己可比。

  他厚着脸皮,也演练起“日月神刀”,并主动开口请教丁松言。

  丁松言本就钻研过他的“日月神刀”,自是说得头头是道,每一句都让潘云舟或醍醐灌顶,或汗流浃背。

  说到畅快处,丁松言将手伸向石桌上的残酒,预备给自己倒一碗。

  兴至则饮。

  他的手落到了空处,郑朱曦已提前拿起那坛酒,给自己也给他倒了一碗。

  见师弟望向自己面前的酒碗,少女脸颊酡红、眼眸晶亮地说道:

  “我那三杯都是大半个时辰前喝的,如今酒意已消,可再喝三杯。”

  她装脏“朱雀”后,眼睛已有些许重瞳之相。

  “你最后一杯是一碗,喝的是烧刀子?”丁松言挑了下眉毛。

  郑朱曦认真点头,嗓音软软地回答道:

  “嗯,就是谢五告别那杯”

  丁松言笑了起来,未再阻止。

  他喝着师姐给自己倒的那碗酒,嗅着身旁随酒气而发的柑橘香味,看着各自演武时而切磋的许长安、杨世铎和潘云舟,扫过院落内的皑皑积雪和昏暗半空飘扬的琼花,忽然觉得穿越好像也还行。

  至少梦想已实现一半。

  …………

  过了几日,已至月底。

  许长安要去他大伯家过年节,杨世铎要和师父、同门们守岁,皆是告辞离开。

  丁松言一路将他们送到了平湖镇,看着他们在午后阳光下骑马而去。

  平湖镇已处处张灯结彩,卖糖画的、泥人的、爆竹鞭炮的,比比皆是,孩子们穿着新衣,四处追逐打闹,街上行人接踵摩肩,时不时拱手道句祝福。

  丁松言看了这热闹场景一阵,返身往山门而去。

  沿途已无多少人往来,只值守弟子们还在。

  刚至界碑处,丁松言就看见了背着行囊的万孤鸿。

  他笑着打起招呼:

  “万师兄,这就返家了?”

  万孤鸿斜了他一眼:

  “今日都除夕了,再不回就赶不上年夜饭了。”

  这二师兄懒得啰嗦,越过丁松言向山下赶去。

  三师姐回了府城,大师兄和四师姐也早各自返家……师丈来了,师父和师姐应当也在平湖镇上了……丁松言一边想着,一边往自家院子返回,遇到了不少相熟的同门,他们有的是回平湖镇,有的是去县城、府城,皆在道别,言年后再见。

  走着走着,丁松言发现山门变得异常冷清,就连积雪似乎都没人打理了。

  冻结成冰的湖畔也没了往日那些或漫步或嬉闹的人。

  丁松言停在了自己那座院落前,突然有些不想推开那扇门。

  隔了一阵,他正要进去,蓦然心有所感,转过了身体。

  皑皑白雪上,郑朱曦身着素白带绿夹袄和厚裙,披着毛茸茸的纯白大氅,脚踏浅白棉靴,用丝帕简单挽起黑发,扶风摆柳般走了过来,面容秀丽,冰肌玉肤,宛若神仙中人。

  她眼眸仿佛倒映着星火,笑容明净柔和地说道:

  “师弟,我爹来了,我娘让你去我家过年节。”

  注1:截搭自李白《将进酒》

  注2:截搭自贾岛《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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