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就不晓得了。”那婆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左顾右盼道,“去年,不,前年,还没入冬那会子,葛老七撞邪了一样,天天乱喊乱叫,后来又傻了,隔了半个月才好起来,和以往就有点不像咯,人还是那个人,事情都没忘,说话做事倒是稳重了,也算好事。”
丁松言微动眉毛,附和笑道:
“好事啊。”
他旋即叹了口气:
“这两年,都是我东家来的,有时是大小姐,呵呵,我东翁家那大姐儿啊,国色天香,清丽灵秀,是能和江湖绝色谱有名者比一比的大美人,老大娘你可曾见过,我夸得没问题吧?”
那婆子摇了下头:
“我没看到过,你娃儿是不是情人眼里出那个啥子哦。”
她一边说一边将装满包子的纸袋递给了丁松言:
“六十六文钱,小本生意,不打折。”
丁松言从荷包里点数出含“当五”在内的多枚铜钱,缓慢排开于包子铺长桌上,随口说道:
“那我东家呢?他年轻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当下老是老了点,可模样变化不大……”
丁松言参照“九狱榜”,将“魔君”覃观蝉的长相描述了一遍。
这比询问季寒衣要麻烦,毕竟漂亮就是最大的特征。
那婆子边收起铜钱边笑道:
“我瞧着你娃儿倒是挺俊。”
“哦,没见过?”丁松言提着纸袋,沿庄内夯土道路返回葛七家,途中时不时找人闲聊几句。
他先前就暗用“烛眼星瞳”看过葛七,确认这人不是两面族,也没别的虚妄在身。
他和葛七一个练武,一个壮年,二十个包子堪堪八分饱,葛七抹了下嘴上的油脂,提起一把锄头,领着丁松言出了庄子,钻进了林地。
一路绕行,约摸一炷香后,两人来到仙洞山僻静处,然后又沿残留冻雨湿滑的小路攀登了一阵,终于抵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
这山坳被人挖出了水塘,开垦了一大片田地,目前一片枯寂,冬日之感跃然纸上。
葛七指着水塘对面的两间泥屋道:
“姜老头就埋在屋后,你要挖出来看看吗?”
“看。”丁松言指着泥屋道,“我找找这里有没有锄头,咱们合力,快些结束。”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了田地,扫过了水塘。
这里似乎常有人打理,不像是主人已死去一年多的模样。
葛七不自觉轻咳一声:
“这些都是好田,不能荒了。”
“有道理。”丁松言诚恳点了下头。
他随即绕过水塘,背对葛七,推动起泥屋之门。
他背后的葛七眼神突然有了变化,多了迷茫也多了凶狠。
葛七悄然抬起了锄头,眸光锁定丁松言的后脑。
他身周虚空无声无息燃起了炽白带红的火焰,它们收束着,没让灼热外溢,却展现出焚山煮海般的恐怖。
静静翻滚的炽白火焰中,一道巨大的虚影浮现了出来,它形似乌鸦,嘴呈白色,其余看之不清。
这虚影瞬间与葛七重叠,两者似乎并不太融洽,以至于葛七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咬紧牙关,锄头猛地挥了出去。
那一朵朵炽白带红的火焰飞快附着于锄头之上,让它化成了一条火龙。
火龙携着烈焰地狱,重重砸向丁松言的后脑。
就在这时,葛七眼中的丁松言突兀消失不见,就像这人原本就不在泥屋前,刚才只是借虚空错位映照过来一道幻影。
砰!
葛七的锄头砸在了泥屋门上,将它砸得四分五裂,而每一块碎片又都被炽白近红的火焰烧灼成灰。
跟随火龙“扑”出的烈焰地狱及时止住,未让整间泥屋陷入火海。
“你才是姜老头?”丁松言的声音从侧方传入了葛七耳中。
他又不是鲁莽无知之人,怎么可能完全信任葛七,借口买吃食就是为了找机会打探葛七的情况。
而根据包子铺东家和路上闲聊之人的告知,他发现葛七在丁二郎呆傻徘徊时,也变得疯疯癫癫,继而痴傻,过了一段时日才恢复。
这让丁松言不得不产生一定的联想。
葛七刷地侧过身体,双手紧握着缠绕炽白带红火焰的锄头,喘着气道:
“我不知……
“我也想弄清楚我究竟是谁……”
他眼神愈发迷茫。
因着事情可能涉及夺舍重生,丁松言担心走阴通幽未必会有好的效果,没急于动手,反倒和煦说道:
“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不如我们坐下来聊?”
从“葛七”身周的虚空异像,丁松言认为对方有法境实力,但“葛七”似乎又受到了什么限制,武功和本人之间有某种剥离感。
“不。”葛七盯着丁松言,野兽般喘气道,“你何时发现我不对的?”
丁松言已抽出了寒影剑,温和笑道:
“你说你偷听到姜老头想换具年轻身体时。
“能夺舍重生是何等境界,你一个普通农夫,凭什么能偷听没被发现,没被处置?”
“我只记得有这么件事……我不知道我是姜老头还是谁……”葛七望着丁松言的脸庞,笑容逐渐变得狰狞和阴森,“我只知,杀了你,我就能完整,就能找回全部的过往!”
丁松言“呵”了一声:
“谁告诉你的?你一个得了离魂症的人,怎会知道如何完整自己?”
葛七的表情突然严肃:
“我的神魂告知我的。”
话音未落,他已是一步踏出,让锄头携带火海砸向丁松言。
? 第一百五十章 锤炼
看到炽白带红的火海随着葛七那把锄头翻涌而来,丁松言一边有些诧异,一边又为见识到不同的武功生出几分兴奋之情。
最近两月,随着他根基逐渐稳固,陶问书在指导他武功时,常与他切磋,以练代教。
丁松言藉此体验到了《周天星斗书》练到法境大成会有怎样的表现:那片幽暗星空不仅能覆盖身周十丈以上,而且它衍化出来的繁星,在不同招式施展时,会自然地亮起或坠落,给予相应的加持和影响。
类似《北冥鱼背书》这种,从功法秘籍的描述看,法境对周围的影响主要集中在营造让人近乎溺水的有利环境、牵扯附近水流、积累雨落之势、与本身招式配合之上。
它们都还达不到完整的化虚为实,真正地让星空或泽国现于地上。
可葛七竟在他身周十丈燃起了焚天烈焰,衍化出真真切切的火海地狱!
遇到别的法境宗师,大衍境圆满的武者或许还有机会挡上两三招,可面对葛七,怕是还没靠近他,还未遭受他的攻击,就被焚烧成灰了。
在《北冥鱼背书》上,这属于有天人之威了……葛七原本是大宗师,但武功和本身存在一定剥离,才只展现出法境的影响范围?或者,功法特殊?亦或者,焚天火海只是夺人耳目,实际没眼睛看到的强?丁松言未做闪避,任由葛七一步就欺入自己五丈范围。
周围环境的各种细节顿时纤毫毕现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灼热是真的,火海是假的,是高温在功法影响下呈现出来的幻象……
真正的焚天烈焰只在锄头之上和葛七体表那层……
灼热气流会显著影响我的呼吸,干扰我的判断,如果我没有“浑沌之境”的话……
这种灼热明显在逐渐积累,打得越久,对应区域越接近火场,到时,葛七锄头上的火焰随着格挡或碰撞往外飞散后,很有机会点燃气流,焚烧一片,让真正的火海出现……
丁松言抬起寒影,轻巧地斩在锄头的侧面,让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歪斜偏离,朵朵烈焰横飞了出去。
随之而来的炽白火海铺天盖地,却只是让丁松言皮肤发烫,呼吸艰难,汗毛有所蜷缩。
叮叮当当之声旋即响起,不绝于耳,葛七和丁松言一个进,一个退,一个用乱披风的方式狂砸猛冲,一个长剑或斩、或引、或挑、或点,以相当轻巧的方式挡下了一击又一击。
这是“烛夜七剑”里以擅守著称的“幽夜烛明”,恰似一朵烛火,在幽邃深夜里和恶劣环境下,微弱摇晃,却总是不灭,依旧温照一方。
它与“南斗度厄步”堪称绝配。
身影交错,时高时低,无论葛七如何狂攻丁松言都守得滴水不漏,未差半分。
虽然他的《烛照长夜经》和《周天星斗书》还未到法境层次,以对应真气使用两门剑法时,相比宗师是要差上不少,但他初次在实战搏杀里使用了“浑沌之境”,这让他能清晰感应到葛七每次出招前的肌肉变化、身体微调和些许真气流转痕迹,近乎隔空听劲,自能略微料敌机先,以“幽夜烛明”的“巧”来及时格挡,不落下风。
两人就这样在泥屋与水塘间飞快交手了二三十招,葛七越战越是酣畅淋漓。
忽然,他双手握锄,以泰山压顶之势,凶猛砸向丁松言。
丁松言未做正面阻挡,身体一侧,寒影由斜下削向上方,连接带拨,化解了这一次攻击。
可被他长剑如此削过之后,锄头表面覆盖的炽白带红火焰于叮的声音里飞溅出一串。
呜的风声乍响,周围虚空已灼热到一定程度的气流瞬间被点燃,赤红近白的火海一下笼罩了丁松言,映得水塘一片金红,异常明亮。
丁松言不慌不忙,前伸长剑,劲力内敛烛意暗收地划出了一道圆弧。
那圆弧陡然化为一团幽暗漩涡,将周围所有的赤红近白火焰牵引了过来,宛若长鲸吸水。
这片区域飞速变空,只剩灼热之感和泥地表面的焦痕残留。
“烛明一方”后,丁松言要接的是“斗转星移”,以化去吸来的火海之力,将它们抛还给葛七。
葛七的锄头改砸为挖,重重掏向了寒影剑前方某处虚空。
“烛明一方”制造的幽暗漩涡诡异平息了。
刚被凝聚起来、劲力还未彻底化去的炽白带红火团随之定住,继而膨胀。
轰隆!
巨大的爆炸撕碎了周围的一切,炽白带红的火焰伴着狂暴的风浪向四面八方抛洒而出。
丁松言提前察知到不对,及时收剑,向后急退,身影快得近乎拖出一道残影,留下了轻轻震荡的场景。
大量火焰落在泥屋之上,掉进水塘之中,点燃了不少事物,蒸出了明显白气。
受恐怖的冲击影响,丁松言的寒影剑身轻颤,发出了低鸣之声,若非它材质出众,又源于名匠之手,刚才的爆炸已让它严重受损。
丁松言的衣物亦多处被点燃,但转瞬就熄灭于近乎没有异像的幽幽暗暗当中。
不愧是法境宗师……吃了一亏的丁松言没有惊慌失措,反倒莫名振奋。
他身法一展,主动欺近葛七,遥遥一剑点向敌人的左胸。
葛七未转攻为守,只是侧过身体,避开这一剑,手中缠绕着炽白带红火焰的锄头则趁势砸向随剑而来的丁松言。
丁松言手腕轻巧一转改点为削,长剑化作一道匹练,直奔目标的脖子。
不得已,葛七让了一步,然后回过锄头,试图挡住寒影剑。
丁松言剑招再变,先是后缩手臂,接着在长剑收回到一半时,肩膀一弹让寒影电射而出,点向葛七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