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来讲《白蛇传》为的不是求财,但有财收入囊中,也是极好之事——将来拜师学艺,说不得有束脩,提前攒攒总是没错。
“姑娘大气!”丁松言遵循行规,赞起“财神爷”。
有了少女带头,其余看客也或多或少往竹兜内丢起铜钱,总计有五六十枚。
丁松言放下竹兜,就要收拾摊位,却见少女、丫鬟和其余看客都未曾散去,依旧留在原地。
这都晌午了……他再次拱手:
“各位明日请早。”
“今儿不讲了?”紫色罗衫的少女一脸“你怎能这样”的表情,“午后也不讲了?”
丁松言诚恳说道:
“后续还得再看看话本,尚未学透。”
我这已经算进度推得飞快了,换做电视剧,今天讲的这些能给你们演一周!
我还舍弃了不少情节,就为了赶在收尾讲至端午雄黄酒之事吊你们的胃口,哪能现在就剧透?
不让你们今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怎能让你们留下深刻印象?
其余看客相继失望离去,只那少女带着丫鬟气鼓鼓地瞪着丁松言。
脾气挺好的样子,没我想象的骄纵……丁松言据此做出一定的判断。
“你,昨儿个说的为难事怎样了?”少女想了半天,决定用提供帮忙来换取后续故事。
谈钱太俗气!
“感谢女侠惦念,已是解决。”丁松言见周围卖膏药的和其他说书的有在注意这边的交流,故意讲道,“就是脑袋受了伤,忘了很多事,连谁害了我都不记得,还得靠别人查,女侠,真不是我不想讲啊,是真不记得了,还得回去翻书,我昨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记下今日这些。”
他这是趁机把自身得了“离魂症”之事宣扬出去,让《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不用再顾虑自己,再来找麻烦。
见丁松言说得恳切,紫衫少女失望无奈地摆了摆手:
“那你赶紧回家歇着,我这几日帮你问问有谁能治这种病。”
还是不要治了吧,治好就不是我了……丁松言咕哝着告别了少女和她的丫鬟。
托人看好吃饭家伙后,他花六文钱买了一个外皮酥脆内夹碎猪肉的烧饼,边啃食边向北水街的甄府而去。
“还有肉汁残留,还加了点梅干菜……不错不错……”丁松言对今日的餐食颇为满意。
入了甄府,来到荷塘别院,他不仅见到了暖笙表姐和她的丫鬟翠荷,还见到了便宜姐夫甄全望。
甄全望三十多岁,一袭深色直裰,戴着偏道家的纯阳巾,上半身略有前倾之态,脸庞未留胡须,却有肉眼可见的汗毛,双耳形似猕猴。
丁松言向秦暖笙和甄全望表达了自己一家对近日之事的感激,然后从怀中取出两件事物。
这一是抄录的佛经,二是折叠起来的黄色符箓。
“姐夫,暖笙姐姐,我们知道甄府财雄势大,什么都不缺,故而只是由娘亲于佛堂内亲手抄录了一册经文,希望能佑你们平安顺遂,还有这个护身符,是我爹去城外松风观求的,多子多福。”
按照丁胜意和刘玉藻的说法,秦暖笙虽然很得甄全望宠爱,但入府已两年多,至今无一儿半女傍身,对此很是忧虑。
甄全望和秦暖笙很满意地收下了谢礼。
正如丁松言所说,甄家什么没有?看的主要是态度。
寒暄了一阵,甄全望有贵客要招待,离开了荷塘别院,丁松言吹着水激扇车,感受着房内深秋般的冷意,终于有机会将大致之事讲给秦暖笙听,但他未提《秘传山海经》,因为他不清楚这对秦暖笙是否也属秘密。
他末了问道:
“暖笙姐姐,不知余先生身在何处?我想当面道声谢,给份薄礼。”
秦暖笙想了下道:
“余先生这几日很忙,等他得空,我再派人告知你。”
未能见到余先生以探听消息的丁松言想了想,主动说道:
“暖笙姐姐,经此一事,我觉得,觉得男儿在世,还是得学点武功,否则上不能安父母,下不能保自身,你,你可有门路?”
以他创业多年舌战投资人数十次的脸皮,磕巴显然是演出来的。
秦暖笙凝眉听完,缓慢说道:
“言哥儿,我知晓你的想法,可这学武之事,若无人看好你,所费甚巨,你需得做好准备。
“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若能拜入甄府或是跟着余先生这种供奉学武,可比去武馆好多了。”
“宵明宗不行吗?”丁松言没掩饰自己的想法,毫无羞赧之意。
我都得“离魂症”了,哪知道轻重?
秦暖笙哑然失笑:
“宵明宗每年只招一次弟子,在年底,平日里,除非宵明宗有哪位高手看好你,想收你为徒,否则想都别想,而且,就算年底,他们招收弟子也很严格,你这个岁数,若无天赋在身,很难很难。”
得年底吗?还好我有《秘传山海经》,也许能做交换……丁松言琢磨了几息道:
“我究竟是什么岁数?”
秦暖笙先是一怔,旋即苦笑道:
“你是兴平十九年生的,如今刚满二十,对修行武道来说,这其实并不算晚,那些大宗大派的弟子为了不影响身体成长,也都是到十八岁后才完成锻体与练气,开始炼窍。”
“这算几品?”丁松言好奇问道。
秦暖笙失笑道:
“不入品。”
注1:改自元代杂剧《逞风流王焕百花亭》里面的唱词,彼时这出戏很流行,以至于该段唱词成了小贩们吆喝的标准套路。
注2:引自《青城山下白素贞》这首歌。
第十五章 催更
不等丁松言再问,秦暖笙感慨笑道:
“你先前其实也问过我武道之事,我还特意向你姐夫打听过,谁知你全都忘了。”
“能记得的事不多。”丁松言一脸“难过”。
秦暖笙离开座椅,来回踱了两步:
“锻体和练气只是武道入门之事,一并称为‘初境’,也有人称之为‘凡境’。
“等到‘生境’,开始凝炼人体窍穴,才有被‘天下芝兰谱’纳入的资格,但这一境人数众多,只得其中天赋卓绝,亦或出身不凡者,才能被定品,才能被广为人知。
“定品非是按凝炼窍穴的进展,而是依据实际战斗的表现,在‘生境’共有三品,从低到高为‘窥径’、‘登堂’、‘入室’,这便是所谓的下三品,是最常见的武者侠客。
“我们普通人不懂,也分不清那些称谓,喜欢按九品、八品、七品来称呼。
“你姐夫说过,下三品并未超出常人太多,故而又叫‘人境’,在这个境界,修炼的功法并未展现出太多特异,实际战斗更重要的是招式、心志、经验、智慧、武器、盔甲等,稍有差池或错漏,七品也会被九品所杀……”
丁松言听得很是专注,时不时打断秦暖笙,提出自己的问题。
讲完“生境”、下三品之事,秦暖笙眼眸转动,打量了表弟一阵,郑重提醒道:
“再往上我也所知不多,但你姐夫提过,若想修行更高深更上乘的功法,想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更远,‘初境’时尚可随意找门武功就开始锻体练气,到了‘生境’,就绝不能盲目凝窍了。”
“这是为何?”丁松言关切追问。
秦暖笙微抬脑袋,回想了片刻道:
“说是每门功法需要凝炼的人体窍穴并不相同,所用的法门也不一样,若是将来获得的上乘功法与当前武功所需的窍穴有重合,两者就会存在冲突,轻者走火入魔,武功全废,重者疯疯癫癫,或当场亡故。
“嗯,两门功法若没有窍穴重合与冲突,是可以兼修或转修的,其实,就算所需窍穴有重合,也存在特殊情况可突破限制。”
“哪些特殊情况?”丁松言一脸的求知欲。
秦暖笙低低笑了一声:
“别的我不清楚,你姐夫当时只举了一种情况:
“蛟和蛇相关的那些武功,都可以转真龙之学,重合的窍穴不会因此发生冲突,只会被包容,继而变化。”
蛟变化龙,上位武学?丁松言大概明白了这种特殊情况的根源所在,随口问道:
“真龙之学在哪个宗派?”
秦暖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瞪了丁松言一下:
“你就会为难我,我一内宅女子,对江湖之事哪有什么了解?我只知道名声最响的新虞六龙宗是应龙的传承,你知晓应龙吧?”
当然……“应龙:呼风雨、聚云雾、驭雷霆、号万空、龙凤呈祥”……注解是“龙之祖,凤之始”……“龙形而凤翅”……丁松言脑海内闪过了《秘传山海经》里关于应龙的那些文字。
这是他前世就比较熟悉的一位古代神灵,故而看相关内容时非常仔细,记得很是清楚。
又闲谈一阵,秦暖笙对丁松言道:
“险些忘记一事,邵神医让你明后日得空去他医馆一趟,想再看看你如今的状况。”
“好。”有了之前看病的经历,丁松言倒也不怕去见邵神医了。
在丫鬟翠荷引领下,他出了荷塘别院,刚临近府门,就看见便宜姐夫甄全望满脸堆笑点头呵腰地送一群人出去。
大门已然全开。
那群人为首者是名二十多岁的男子,羽衣高冠,打扮得仿佛世外雅士,可本人却无飘逸出尘之感,身高明显低于丁松言,白白胖胖,眼皮浮肿,一脸困倦,最特殊的地方是双耳偏大、形状如犬。
他身后有四个婢女,或抱琴,或持扇,或捧剑,或托盒,容貌皆是上佳,穿着鲜艳夺目。
除此之外,还有四名护卫跟随,有老有壮,有的同样犬耳,有的掌背覆盖棕色兽毛,有的于脸侧绘有奇异花纹,有的身形飘忽,如鬼似魅。
丁松言之前两日并未看到几个身有异状的人,这一刻竟遇上了足足五个。
好气派……他目送那群人从大门离开甄府后,好奇望向了旁边的丫鬟翠荷:
“这是哪里来的贵客?”
这甄府又有事?
“奴婢不知。”翠荷连连摇头。
…………
返回当康庙听了许久书的丁松言回到城余巷时,落日已是悬至天边。
他还未靠近院门,就听见里面有砰砰砰的敲打声。
怎么了?丁松言眉头一挑,带着疑惑将虚掩的两扇木门往后推开。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赤裸着上身跪在榆钱树前的丁大牛,他低垂着脑袋,任由刘玉藻拿着一根木柴,不断地抽打他背部。
“不可妄杀无辜。”
“不可置气殴斗。”
“不可欺凌他人。”
刘玉藻冷着脸,每训斥一句就抽打丁大牛背部一下,抽得红痕显露,血肉逐渐模糊。
大哥杀小船帮那人的事,昨晚不是揭过了吗?丁松言没立刻阻止娘亲,绕到用双手捂着眼睛不敢多瞧伤口的丁轻烟旁,放下吃饭的家伙们,压着嗓音道:
“这是怎么了?”
丁轻烟侧过身体,背对榆钱树,放下双掌道: